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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软硬件的真相 —— 国有难事可问谁?

2018-5-5 00:10| 发布者: redchina| 查看: 6766| 评论: 1|原作者: 李国华

摘要: 我觉得总有一个问题,就是国有难事可问谁?比如说国家有问题了,真的打仗了,你问谁?现在的所谓“国产”产品,列入我国政府采购目录里面的“国产”软硬件,几乎包括全世界所有的产品。不管是英特尔的芯片,还是微软的软件,统统都是“国产”。

编注:李国华先生的这篇讲话从实际经验的角度说明了为什么资本主义条件下,中国想要做到“技术自主”乃至在技术上赶超欧美根本是不可能的


【察网编者按:这是李国杰院士在2011年的一个讲话,关于我们信息产业如何做到自主可控,这篇文章讲的非常透彻了,关于自主可控,有一些人认为李院士反复强调自主可控,要做到心中有本账。就是国有难事可问谁?比如说国家有问题了,真的打仗了,你问谁?你要那些国外的公司给你帮忙吗?其实发展我们的基础,需要研发部门、企业、政府和用户的协力,搞出来没有人用,难以创造价值。目前我们的情况就是这样,人人呐喊,人人表态,但是每一层都是希望自己单独发展,不考虑自己的基础是不是自主可控,这是一条“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发展道路,没有形成联盟。对政府部门来说,如何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搞我们的举国体制是重点。】


李院士的讲话原文如下:

经过了多年的摸索,我深深地感受到,CPU产品的推广必须靠产业链的支持。 在龙芯刚刚出来的时候,我们曾建立了一个龙芯产业化联盟,后来发现这个联盟缺乏核心成员。当时的联盟没有分层次,比较松散,虽然做了一些芯片的推广工 作,但在制订标准和发展战略上,作用发挥不够。吸取上一次的经验教训,这一次建立技术联盟是从核心成员做起,以后再逐步地扩大,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做法,也是国际上通行的做法。


我首先要感谢技术联盟的几个核心成员单位,尤其是要感谢担任联盟理事长的中电科技公司,还要感谢联盟的成员单位中标软件有限公司和湖南麒麟信息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今天在座的许多嘉宾,可能是将来联盟产品的用户,我要衷心感谢在座的各位用户。我在很多场合说过,“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 半。这就是说,一个产品的推广,有研发者的功劳,也有用户的功劳,各占一半。 现在看来,用户的功劳可能还不止一半。我们这个联盟的产品,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如果能得到推广的话,我看一半以上的功劳属于用户。新产品是用户用出 来的,不管是芯片还是操作系统,如果用户不用,你再有本事,也没有办法把它推广出去。所以我要特别感谢今天来了和没来的用户。当然我也非常感谢总装、 总参、科技部、科学院、北京市等领导的长期支持。


我想讲的第一点是关于“自主可控”的问题,讲几句我最近几年工作中的体会,这些体会与建立这个联盟有密切关系。先讲今天会议的标题,讲讲对"国产" 两个字的看法,现在大家对“国产”的理解分歧很大。我们的联盟简称“国盟”, 但我们在自己的内心里面要清楚,我们不是一般的“国产”。2009年,科技部、 财政部等几个部委联合发布了一个文件,对什么叫“国产”下了一个定义,关键 的要求是产品知识产权的源产地要在中国,就是要看51%以上知识产权的出身地。 这就好像美国法律对美国人的规定:小孩出生在美国,那他就是美国人。


根据2009年的政策,微软公司的操作系统是在美国研究开发的,产在美国, 那就不能算中国的国产软件。政策出台后,国外一片反对声,这种声音很强烈, 强烈到我们的政府不得不让步。2010年三部委重新出台新的文件,就不问出身了, 只要你有自己的知识产权,或能讲清楚你合法使用了谁的技术,不管你是在美国 研发的还是别的国家开发的,都认可为中国的“国产”产品。


所以现在的所谓“国产”产品,列入我国政府采购目录里面的“国产”软硬件,几乎包括全世界所有的产品。除非是盗版产品,几乎没有非国产的。不信你们去查,不管是英特尔的芯片,还是微软的软件,统统都是国产。从WTO的要求来讲,也许这是对的。只要这个公司在中国招工,给你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只要他给中国政府交了税,就要一视同仁。最近我国领导人出国,讲得较多的一句话,就是外国公司和国内公司一视同仁。 也就是说,对“国产”产品而言,我们跟我们的竞争对手是一视同仁的。我觉得对发展经济来讲,这样讲也许是对的, 不能说不对。


但是我觉得总有一个问题,就是国有难事可问谁?比如说国家有问题了,真的打仗了,你问谁?你要那些国外的公司给你帮忙吗?我们心中还是要有本账。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依靠什么技术呢?只能是自主可控技术。有人说,自主可控并不代表安全。这样讲有道理,因为安全有安全技术。但是自主可控是安全的必要条件。如果连自主都没有,可控都没有,谈何安全?所以这个联盟的核心价值实际上不是“国产”,而是自主可控的关键基础技术联盟。这样一来,我们这 个联盟就应简称为“自主联盟”,而不是“国盟”了。


最近信息产业的发展有转折性的变化,过去垄断市场的Wintel联盟正在走向 瓦解,Apple公司的市值已超过微软公司,ARM芯片在通信领域占了很大的市场份额,市场上已经出现多个开放基础平台激烈竞争的局面。我常常想,我们国家能不能出现苹果公司、ARM公司这样的企业,推出一款自主可控的基础软硬件产品, 就把别人的联盟打得稀里哗啦。这么多年来,龙芯也出了几款产品,但并没有在市场上打出一大片天地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我们现在做出任何一款CPU芯片,一推广的时候,人家首先问你,你这个芯片能运行Windows吗?你能上IE浏览器吗?你就哑口无言了,只好说:对不起, 我这个芯片还不能上IE浏览器,我这个芯片是跑Linux的,我可以上其他的浏览器的。然后他就会说,那我不买。我们的政府对下属单位发通知,要求上交的文件都是word版本,不是word文档就不能接收。我们的银行,包括淘宝网使用的支 付宝,用户支付的软件都集成在IE浏览器中,从来没有人考虑使用基于开放源码的浏览器和支付软件。


但是,苹果平板电脑的日子就比我们好过得多,人们去买苹果公司的iPad, 从来不问 iPad 跟微软兼容不兼容。其实,苹果的平板电脑与PC的使用方式大不相同,连“文件”的概念有没有?也没有“复制”一个文档的操作,只有与Windows 完全不兼容的“同步”。操作时稍不留意,原来存好的相片、歌曲就完全没有了, 用惯了PC机的用户一定会感到很不方便。可是,令人惊叹的是,iPad推出以后一 片叫好声,一大堆粉丝整夜排队等着买。我们的产品与微软不兼容就很难推广, 别人的产品不兼容用户趋之若鹜,粉丝成群,你说怪不怪?


为什么苹果产品和我们的自主可控产品的待遇这么不一样?我想了想,其实 并不奇怪,实在是我们的水平真的差得太远了,你得承认这个现实。我过去曾讲过,我们的芯片与国外相差两代。这里讲的是芯片推出的时间,比如说国外推出 一款4核CPU芯片,3-4年以后,我们也能做出来。国际上芯片设计大概是一年半 到两年一代,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与国外有两代差距。但是,真正从技术实力 上讲,包括软硬件的磨合优化、产业链的完善、对用户体验的把握、芯片设计与制造的技术积累等,那可不止三四年差距,我认为这个差距还是相当大的。


我常常用跑马拉松来比方我们与国外的差距。马拉松比赛中往往出现这样的场景:最前面有一个团队,一般就几个人,不到十个人,那一部分人将来会进入 前几名。后面的第二团队、第三团队与第一团队相差很远,不是与第一团队挨着连续分布。就基础软硬件而言,我们现在跑在第二团队前沿。也就是说,我们是处于发展中国家的前沿,还没有进入第一团队,这是我的基本判断。


我们的技术水平还有较大差距,但是我们今天就要推广我们自己的产品,到底能不能做到?我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认为能够做到。2000年我去俄罗斯谈 芯片设计合作的时候,俄罗斯的技术比我们好。经过这几年的努力,俄罗斯已不如我们了,已经出局了。但是普金总理最近宣布,五年之内俄罗斯联邦政府的办公信息系统要全部采用基于自由软件(开放源码)的操作系统和应用软件,不再采用跨国公司的产品。俄罗斯的条件比我们差多了,他们都敢做,为什么我们不敢做。


在我国政府部门和一些行业中,有一种提法很普遍:

【你做得跟英特尔和微软的产品一样好了,我就买你的,只要你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在相同条件下优先 考虑用你的。】


我认为,按照这种所谓“一视同仁”的政策,国产软硬件就永远发展不起来。为什么?因为国产软硬件一定有一个成长过程,一开始肯定不如国外产品。好产品是用户用出来的,只有通过不断应用,才能改进产品,提高自己的技术实力。要求国产软硬件一研制出来,就和国外推广了几十年的产品一样 好,这就等于扼杀了国产软硬件成长的机会。


推广自主可控的基础软硬件的突破口哪里,是一个必须认真考虑的策略问题。一般而言,我国发展信息产业要朝两个方向努力,也就是要做好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收复失地”,涉及国家安全的领域,理应采用自主可控的基础软硬件, 过去这块领地被别人占领了,现在要收复这块“失地”。第二件大事是“扩展疆域”,信息领域的新市场远远大旧市场,在市场竞争领域,我们不要老惦记已失去的旧市场,应努力开拓新的疆域。明智的策略应该是以“收复失地”为突破口, 培育竞争力,争取逐步获得更大份额的新市场。


在军队和政府部门推广自主可控的基础软硬件,其目的是解决国家信息安全的自主权问题,就不能完全以市场竞争的思维模式来考虑问题,不要问与国外产品是否兼容,也不必与国外产品比性能高低,只要经过测试能满足需求,就要先用起来,一边用一边提高水平。安全问题首先是自主可控问题,市场占有率是市场竞争问题,这两件事情要分开讲,不能混在一起讲。不能先要求国内企业在市 场上做到像Intel和苹果电脑这样的程度,你才买自主可控产品,那干脆就不要 “收复失地”了。这就是我的看法。


我已经扯远了,但讲的都是关于“国产”和“自主可控”的问题,这是今天大会标题的开头两个字。


下面想讲讲大会标题后面的两个字:“联盟”。联盟极为重要,过去我们老讲核心技术,现在看来,信息产业的竞争,已经不光是核心技术了,实际上竞争的是一个平台。过去用户买PC机,只要看到“Intel inside”就买,Inside 就是所谓核心技术。现在行情变了,很少人关心Inside, 不管里面是什么芯片,只要 “Apple outside” 就买,Outside 是什么?就是平台,就是产业链。如果我们各家只注意自己的核心技术,比如说你有自己的软件,我有自己的硬件,软硬件都有,但不是一个平台,照样不行。


多少年来,我国每一个行当都很积极、都想努力改变自己的局面,但是我们的局面是什么样的呢?比如说搞应用软件的,他会极力说服政府和大众支持国产 应用软件,希望大家用他们的软件。但是他们从来不考虑在国产的平台上运行自己的应用软件,只要买我的应用软件就行了,至于它的应用软件在什么平台上运行,从来不会给自己提要求,实际上他的平台全是外国的。


做整机的,比如说联想集团,他关心的是我做的整机要卖给更多的用户,并不在意整机里面的芯片、基础软件是国外公司的还是国产的。做操作系统等基础软件的公司也是这样的,他们希望国家大力支持国产基础软件,但目前主要还是 在国外的硬件平台上开发。国产软件公司的思路是先在国外硬件平台上开发推广,等自主可控的芯片和硬件做得与国外产品产不多好了,再移植到国内自主可控的硬件平台。


我们每一层都是希望自己单独发展,不考虑自己的基础是不是自主可控,这 是一条“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发展道路,没有形成联盟。你看看英特尔、看看 苹果,人家是怎么做的。Intel过去20多年的发展主要靠与微软公司形成垄断性 的联盟。苹果公司目前主要采用ARM公司设计的CPU芯片,自己做操作系统(iOS), 苹果公司成功的诀窍是打造了包括芯片、基础软件和应用软件在内的良性发展的产业链。他的功劳就是把这条线给串起来了,形成了参与者都有钱赚的平台。


我们今天发布的联盟,我觉得不应限于CPU和操作系统,也不应只扩大到数 据库和中间件。我希望这个联盟将来扩大到应用软件。为什么呢?你看苹果的成 功,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建立了苹果应用软件商店。不管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是 其他什么人,你都可以把你开发的软件放进去,下载一份可能卖一块钱,现在就有几十万人在为苹果公司开发应用软件。


如果我们这个联盟,将来没有几十万人给我们写软件,照样不行。因此要把 联盟逐步扩大到应用软件。要有一个好的机制、好的办法,让一大堆人加入联盟。 中国各式各样的高手多得很,每年信息领域的大学毕业生就有几十万,我们要尽 可能多地吸引各方面的人才加入我们的联盟。只有把这个联盟搞到这个程度以后,我们的自主可控基础软硬件平台才有希望。


我觉得,我们应有志气完成中国的信息技术体系建设。有一次在国家信息化专家委员会向张德江副总理汇报工作时,一位老学者发言,他说他在电子信息产业奋斗了六十年,到现在退下来了,还没看到中国有自主的计算机体系,没有自己的计算机平台,讲的时候声泪俱下,声音都嘶哑了。老一辈学者花了一辈子的 心血,他们的愿望没实现,如今落到今天的年轻人头上。如果这一辈人还不能建 立中国自己的信息技术体系,那真是中国整个IT界的耻辱!我们一定要有这个志气,在我们这个联盟的基础上,经过十年左右的努力,把整个自己的平台建起 来,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建起来。


在前不久科学院领导换届的会上,刘延东国务委员讲了很长的一段话,其中 有几句话我听了印象非常深刻。她说在解放初期,我们的两弹一星做的很好。那 个时候是举国体制,全国一起努力把卫星和导弹搞起来了。她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搞成这个举国体制。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很多问题都出在这个上面。研制原子弹,只要爆炸出蘑菇云就成功了;我们的导弹只有用来打了仗以后,才知道是不是有“竞争力”。但是,现在研制芯片和操作系 统就不一样了,你不马上卖出去你的竞争力就体现不出来。而且,现在每一个单位,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跟当年“全国一盘棋”的形势很不一样。在这种 情况下,如何建立真正的联盟,形成利益共同体,这是一篇新的文章。我觉得这 篇文章一定要做好,如果这件事都做不好,怎么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形成举国体制, 那就免谈了。


国外建立一个有竞争力的技术平台都是要靠一家大企业,中国的问题是没有苹果、谷歌这样有影响力的大公司,中国没有任何一家软件企业有能力来领导平台建设。张德江副总理想找一家国内大企业来牵头,最近他找了华为,希望华为公司牵头把这个产业链建起来,但华为明确表示不行。华为现在有多大呢?每年的营业额已接近300亿美金,已经是世界老二了,连华为都自认做不到,那怎么办?只能靠这个联盟了,不能再寄希望于任何一家单位。中国有没有可能打造自 己的信息技术体系,有没有可能真正由大做强,就看联盟的发展了,希望这团星 星之火可以形成燎原之势。


最后我再说一点,我们这个联盟的作用,不只是龙芯公司提供CPU芯片,其他几家企业把各种软件移上去就行了,光做到这一步是不行的。软件硬件必须做大量的磨合工作,针对应用要做大量优化工作。过去几个月中,我们这几个单位 已经有不少软硬件磨合优化成功的案例。比如,龙芯2F笔记本电脑启动大型的Open Office 软件原来需要40秒左右的时间,中标软公司通过软硬件磨合优化后 用Open Office打开几百页的文档只需要4秒。中电15所通过软硬件优化,在龙芯 2F平台上把某重要安全应用的运行时间从2分钟降低到10秒之内。通过软硬件磨 合优化,性能可以提高十倍以上,改进的空间非常大。软件上要下的功夫是很多 的,关键是改变观念。


我也冒昧地说一句,将来这个联盟,如果有哪一天他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那只能说是因为我们联盟的几家企业中,各家为别人服务的努力还不够。如果大 家几乎全部精力都花在自己的事情上,只花一点点精力和时间,放在别人的事情上,这个联盟就一定做不好。成败在于联盟的每一个单位花多大的精力,为联盟 的其他成员服务。龙芯中科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是一个服务公司,在这个联盟 里面,龙芯起的作用就是服务。在这里,我代表中科院计算所和龙芯公司表个态, 我们一定做好服务,并且不断地发展芯片设计技术,使龙芯CPU更加有竞争力。 今后龙芯公司将按照应用的需求,按照操作系统和整机的要求来设计新的CPU芯 片,真正使这个联盟做出成效来。 我想,大家的利益都绑在一块了,要成功一起成功,要死一起死,真正下决 心坚持把这件大事做下去,我相信我们一定有成功的一天。 谢谢大家!​​​​


【本文原载于中科院网站,为李国杰院士于2011年4月8日在国产关键基础软硬件技术联盟发布会上的讲话,原标题《努力打造自主可控的基础软硬件产业链——在国产关键基础软硬件技术联盟发布会上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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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去伪存真 2018-5-7 22:50
李院士的发言,非常生动形象鲜明地点出了所谓“市场配置资源”路线,对中国自主芯片产业发展的根本性制约和危害!不知习老大能看到这篇发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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