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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几个问题

2019-4-11 09:23| 发布者: 无套裤汉| 查看: 10068| 评论: 0|原作者: 无套裤汉|来自: 无套裤汉博客

摘要: 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的破产可能会带领我们得到一个真实的代替物,即一个社会主义运动的再生——‘在可持续的环境下带来一个提高全人类福祉的时代的民主的、参与的计划经济’。

《基层之声》(36

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几个问题

无套裤汉作于20160128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zQ1NzE3  

哲学观点如同宗教观点一样因人而异,不必强求,只需出于开阔心态去截长补短、从善如流就可以了。自大狂是不足取的,但是随波逐流也不那么好啊!

 

就个人对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孰优孰劣或是一丘之貉的认识或主张,也同样没有绝对的定论,也是因人而异、因立场观点和方法上的不同而不同吧?比尔盖兹自己有图书馆,读书很勤,大概已经读遍所有可读的书了,唯一不喜欢卡尔马克思的。这是阶级立场的问题,不是他个人的偏见或缺失。社会主义者的劳动阶级立场、唯物主义观点和辨证方法也同样决定了他们的喜好或偏向,不必苛责。

 

就马克思关于他的政治经济学在立场观点和方法上的优劣点和正确与否的看法来说,不能因为时过境迁就贸然断言其说非是。资本主义制度历时很长,但是它万变不离其宗,剥削和压迫劳动人民不但没有减弱,反而与时俱进;同样,资本霸权的扩张与深入发展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不宜片面断言资本的本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无复当日了,因此马恩的理论过时了。事实上,世界上数以百万计的资产阶级庸俗经济学家至今仍然不能推翻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并得出关于解释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崭新理论来。这类似牛顿力学至今在其一定的使用范围内未能被否定这一事实一样。资本这一历史发展中的妖魔不论如何变化多端、施展千奇百怪的诱惑、危害人间,但是无不被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一一识破,其最后失败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当然,人类历史发展绝不会就此终止它向前的运动:铲除了资本妖魔之后,还会出现新的妖魔鬼怪,例如以社会主义为名行资本主义之实的现代修正主义的资本主义复辟早就危害全球;可以断言这种社会主义下的新型资本将会继续不断地以神出鬼没的方式迷惑世界。这就是为什么列斯毛在马恩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基础上一方面发展了建设社会主义的理论和实践,同时发展了反对现代修正主义的斗争理论及其实践,也就是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或学说。如果可以对列斯毛的学说与实践作为一种抽象的或表象的、非本质的对照,那么就可以爱因斯坦在牛顿力学的基础上发展出相对论那样的前后关联性来说明二者的联系。

 

至于领袖都是独裁者的看法是不全面的。问题在于为谁的利益去奋斗,如果为了大多数人的长远和根本的利益奋斗了终生,而自己和家族及后代没有积累任何财富和权势,做到了赤裸而生、赤裸而死,那么这种领袖的独裁或许比不独裁而为少数人的阶级利益奋斗终生,并为了个人与家族后代积累了亿万财富和权势堪比帝王的领袖,更为可取吧?

 

资本主义历史长达6百年之久,尽管险象环生而至今无法取代,这说明资本主义制度有其存在的条件和优势,例如人人可以变成资本家并致富这个事实,类似中国百姓历来相信人人可以成佛一般普遍,这就是最显然的存在优势之一。人民资本家把人民的反抗或不满消解到了无形状态,老百姓甘心情愿地俯首听命,甘当雇佣奴隶,因为他们认为有朝一日,苦尽甘来,贫民也可以晋身资本家的行列;暂时贫困是可以忍受的,没有政治权力也是不足忧虑的,只要下一代过上比自己这一代好的生活,例如下一代人拥有美国401K退休计划(美国私人企业为雇员提供的一种最普遍的退休福利,雇员的退休福利由雇主和雇员共同负担,投资风险由个人自己承担)、微软或阿里巴巴的几十股证券、有一辆十几年新的二手车等等就似乎接近资本家的行列,就完事大吉了,就日益媲美盖兹或巴菲特、马云的股权了;虽然他们接连三四代人都一贫如洗,随风而去,他们仍然看不到这些是自欺欺人的幻想,仍然继续做着华尔街头的美梦。

 

此外资本主义市场的作用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另一个优势;市场把阶级对立和压迫的事实微妙地转化为自然现象从而把人为的活动定性为自然事态,并把人的因素和阶级的对立与市场至少在表面上区别对待开来,市场所造成的竞争性与强迫性买卖劳动力、生产活动、商品流通、交换、分配、资本周转、金融等调节作用促成了分工和利润最大化,并被认为是不可抗拒的、市场社会达尔文主义似的天然规律,被当作神灵一般膜拜的市场(资本拜物教),它一方面解除了劳动群众对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怀疑和困惑,另一方面又把所谓具有企业家或动物精神的雇主从贪婪、自私、残忍等道德规范的断头台上,放回到适者生存的严酷的市场竞争现实下。市场的现实性(但不是必然性)是导致资本主义制度立于不败之地的最重要因素。另外,消极性质的主观因素例如资产阶级所以能够支持,不仅依靠暴力,而且依靠群众的不觉悟、守旧、闭塞和无组织也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

 

资本作为一种政治行动和战略性的社会力量快速地将二战之后的社会民主扩散到自行调节的市场上。(资本)眼看就要出现诱发式的危机,却被消费者乐园里那种意想不到的扩张和引诱一扫而空。结果1980年代的高度通货膨胀及公众债务就因此不曾触发过大规模的关于资本主义制度正当性的危机。战后资本主义与民主的融合所导致的稳步增长、有偿付能力的资金和零落地散布在各处的微弱社会平等问题会继续下去,以至永远吗?资本在社会民主主义的辅佐下会保证自己不被无产阶级这个掘墓人所埋葬吗?答案当是否定的。事实上,身拥获利触觉的资本作为行动者不愿意满足人们的社会民主的需求(分配性的利润和优越的工资),而要尽可能地扩充其利润。资本要创造条件,使自己的能够反对来自下层的压力,从而赢得制度中市场的信心这一意图具有免疫性,这也就是马克思在1857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Grundrisse》 一书里所说的资本为了市场要去征服整个世界。然而它走上推销这种去社会民主化險途的同时,却把自己卷入看不到尽头的三重危机:银行危机、公众债务危机和实体经济危机之中。掘墓人用的铁锨现在早已经交到资本自己狂妄自大的双手中。当然,资本设想可以掘到解决方案而不是去准备自己的死亡。

 

战后民主资本主义的危机不断。

 

1945-1975之间的社会民主福利国家的所谓黄金时代算起,资本主义已经忍受过三次大危机:1. 1970年代的高度通货膨胀;2. 1980年代的公众债务升级和3. 1990年代预算调整及私人债务急剧上升。

 

1. 高通胀使可持续增长踌躇不前。西方政府陷入尴尬境地,福利大缩水,失业激增。2. 虽然高通胀被征服了,但是由于利息率急剧攀高不下,美欧日各国的失业率增加到大恐慌以来的最高峰。于是我们走入新自由主义的丑恶可恨之屋的大门,这时里根和撒切尔夫人大摇大摆地登上世界舞台。尘封已久的哈耶克书籍急忙被扫除了灰尘准备表演一番。撒切尔夫人痛击矿工工会,里根打倒了航空交通管制员工会,社会民主福利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寿终正寝了。通胀退却,但是公债大幅增加,因为新自由主义各国必须借债来满足给公民们的津贴和他们的服务需求,资本与民主之间的和平契约面临断裂和解体。资本这时只是在购买时间。其实它正在挖掘一个极深的窟窿:债务必须支付利息而金融市场却在盗取可观的经济权势,要求回归预算调整。3.  1992年克林顿上位为总统,他发展出一个紧缩政策,大幅裁减公众债务。从90年代一直到现在,收入不均急速增加,实行的是私有化的凯恩斯主义,即公债用私债取代。克林顿跟在里根后面学步,搞去管理化,结果使得富人少交高税,爱玩弄阴谋的金融服务业取得大幅利润。小布什搞的臭名昭著的次级抵押贷款转移了巨额财富到占人口1%的巨富那里,大批老百姓破产、失业。2008年国际信贷金字塔崩溃。因太大而不能失败的那些犯有金融罪的真正罪犯借机死后还魂般地利用印刷大量钞票的机会和所谓市场正义的胡说,赚了个盆满钵满。

 

德国社会学家沃尔夫冈施特雷克(Wolfgang  Streeck)给出的冷酷评语是:资本胜利了而民主失败了。他告诉我们欧洲委员会和欧洲银行这两个机构竟然超过民族国家之上发号施令;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不经过与民商讨就自行引进难民,民主早已荡然无存。

 

*

 

但是资本挫败了它的反对派只不过是一场惨胜。

 

如果我们还不肯定资本死期已至,那么施特雷克的固有论点就值得留意。他说:我们所知道的资本主义已经从反对利润和市场角色运动的兴起那里获得可观的好处。社会主义和工会主义阻断了商品化,并使资本主义避免破坏其非资本主义的基础,即信赖、诚实、利他主义、家庭与社区内的团结,等等。资本得到的是惨胜,因为资本主义如果仍然是完整资本主义的,那么就无法存活下去。取得胜利的资本主义已经成为了资本自己最厉害的敌人。资本主义即使在没有任何替代物的情形下,也可能走向灭亡。当前的世界处于完全地无序混乱之中。新自由主义是一部专心致志于投机性投资而不事生产性投资的、遭了难的机器。新自由主义藐视人民要求做主动公民的权利、取得优质工作和安全的生存空间的需要。

 

难怪银行和政府甚至对付一个极其微小的运动,例如占领华尔街运动,都被吓得发抖。现在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燃烧着的火种,另一个料想不到的逆转可能正在等待着我们。(以上见Michael Weltonhttp://www.counterpunch.org/2016/01/29/world-out-of-joint-wolfgang-streecks-vision-of-the-end-of-capitalism/ )目前出现在政坛上的民主社会主义者伯尼·桑德斯正是受到包含这个微小运动在内的影响才竞选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可见政治运动离不开群众运动,后者是前者的物质基础。

 

资本主义国家的主流(也称作庸俗)经济学家数目当以百万计,但是没有一位专家的理论或先验信息能够解决资本主义制度特有的危机与难题,他们一般不使用危机二字而使用衰退代替危机。所以愈来愈陷于危机之中的经济政治社会问题不得不另外寻找解决之道。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主义制度被美国的现代年轻人愈益重视的原因。如果从斯密以降到凯恩斯、弗里德曼等人都对资本主义危机的解决方案束手无策了,那么何以不能从马恩列斯毛那里寻找出路呢?

 

世上无成功的共产主义社会和国家,这是因为(把)事物相对静止和绝对运动的辩证统一(这个观点),运用到革命工作上,就是必须坚持不断革命论和革命发展阶段论相结合的原则。所谓不断革命论,就是因为事物的运动是绝对的,必须根据事物运动发展的客观情况,不断把革命推向前进。所谓革命发展的阶段论,就是因为事物运动有相对静止状态、有质的相对稳定性,因此我们搞革命不能超过事物发展的阶段,必须根据事物发展的一定阶段,制定一定的路线、政策(参看天津市第四棉纺织厂工人理论组著<学习《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人民出版社, 1976年,第44-45页)。革命发展到一定阶段,或者继续或者停顿甚至倒退,这是辩证法的革命观。如果革命处于前者的状态,那么失去革命动力、到站下车、发财致富、攫取法西斯专政下的新型资本者就会被后进的然而是拼命向前的新型革命者所取代,也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般地继续不断地推动着革命的深入和发展;如果进入后者阶段,那时革命会处于攻击顿挫状态——“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千奇百怪的落后甚至野蛮的政治经济社会制度将席卷整个世界,而且进入长期表面稳定和静止、内部矛盾不安、十分动荡的反革命状态,例如197610月以后到现在这40年长期相对静止的在社会主义名义下的新型资本时代。共产主义社会是后于社会主义社会的,正如同社会主义社会是后于资本主义社会一样,都有一个通过不断革命从相对静止状态的运动到绝对运动的过程;资本主义社会和制度处于相对静止状态已经很久了,它面临社会主义阶段革命的冲击正是辩证法的初步胜利。革命过程是由革命的主观和客观条件所制约的,美欧日中四大资本主义国家革命的客观条件都已经具备,但是革命的主观条件(包括劳动人民的政治觉悟程度在内)却还暂时没有出现并得到满足。这就叫攻击顿挫,攻击顿挫看似失败,实则孕育着成功及其因素。美、欧、日属于先进资本主义国家,都是帝国主义国家,也都是殖民主义国家,有着长远的资本主义统治的历史性传统和霸权,那里的人民群众固然受到各自的和国际的垄断资产阶级专政的压迫,然而是与中国那样的半殖民地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群众所受到的双重压迫的程度相比是大有区别的;因此就当前来说,美、欧、日人民的革命锋芒不够鲜明,毋宁说是晦暗的;而经过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中国人民的革命风貌却与此相反。但是,事物的发展还有一个从偶然到必然的过程;必然性隐藏在偶然性之中,只有在对偶然性进行大量概括的基础上,才能看到必然性;革命也会有偶然性(所谓火花)存在,并导致必然性的变生(或becoming)。不过需要注意:这仅仅是革命的一个方面,从个别转化为普遍还需要深入分析其条件;而且先进并不是绝对的,落后的可以赶超先进的,反过来也一样。美欧日的革命未必会一直保持其落后地位以至不能向前,甚至飞跃,也就是质变。由于美欧日经济危机连年不断,老百姓的耐心是越来越难于维持下去了,这从伊斯兰国的恐怖起义引发的世界范围内的政治震荡可见一斑。总之,还是那句老话:在这种普遍繁荣的情况下,即在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力正以在资产阶级关系范围内一般可能的速度蓬勃发展的时候,也就谈不到什么真正的革命。只有在现代生产力和资产阶级生产方式这两个要素互相矛盾的时候,这种革命才有可能。新的革命,只有在新的危机之后才有可能,但是新的革命的来临,像新的危机的来临一样,是不可避免的(马克思:《1848年至1850年法兰西阶级斗争》《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488页)。另外可以参考毛泽东所说:在我国,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反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还会长期存在。社会主义制度在我国已经基本建立。我们已经在生产资料所有制的改造方面,取得了基本胜利,但是在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方面,我们还没有完全取得胜利。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在意识形态方面的谁胜谁负的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我们同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还要进行长期的斗争。不了解这种情况放弃思想斗争,那就是错误的。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但是,这种批判,应该是充分说理的,有分析的,有说服力的,而不应该是粗暴的,官僚主义的,或者是形而上学的,教条主义的。《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的讲话》(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二日),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一九──0页。任何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即使在实现了社会主义工业化和农业集体化以后的几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都不能说那里已经完全没有像列宁所反复痛斥过的资产阶级食客、寄生虫、投机倒把者、骗子、懒汉、流氓、盗窃国库者这类分子;也不能说,社会主义国家已经不需要或者可以放弃列宁所提出的清除这些由资本主义遗留给社会主义的传染病、瘟疫和溃疡的任务。转引自《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一九六三年六月十七日《人民日报》。

 

*

 

让我们看看美国政治经济社会的新情况。

 

由于资本已经把它的民主外壳剥离殆尽,剩下的是独裁专政这个赤裸裸的反动内核,老百姓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怒火中烧,他们的愤怒特别对准了首都华盛顿特区及其主人,即华尔街这两个恶魔,他们反对后者残民以逞而得不到惩治和不对华尔街的流氓强盗银行家们(即banksters)判刑这一懦弱表现,尤其激烈。他们再也不允许或默认恶魔们自行其是、为非作歹、不顾人民利益的独裁霸权了。进步的选民当前要求政治领域必须做激进的变革,就是要求从下到上在一个开明和理性为基础上进行改造;保守主义的选民则正在同样地甚至声势更大地振臂一呼,要求对这一垂死的制度予以变革。二者之间的区别在于:后者的变革只限于营救制度,而不进行激进改造以产生崭新的制度,这是一个重要的缺陷,因为保守性更容易增强独裁而不是民主制度。正如同一位进步选民贾斯汀·侯里汉(Justin Holihan)所说:我担心日益增强的经济不平等可能会把国家推向革命或者推向一个警察国家。只要变革太过于局限那就会成为不切实际和失去意义,老制度就不可能寿终正寝,反而会起来进行垂死挣扎以至对人民造成长期困扰。革命与矛盾是紧密结合的,这些矛盾是由于经济情况如此严重以至于没有任何人能够驱除矛盾所造成的危机而变得突出的。

 

·大卫·科兹(David  M. Kotz)在2015年出版的新著The Rise and Fall of Neoliberal Capitalism(暂译:《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兴衰》 按:作为意识形态的新自由主义的本质是代表国际垄断资本主义利益的工具;是一种经济自由主义的复兴形式,自从1970年代以来在国际的经济政策上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里说:金融危机及其接连而来的大衰退令大多数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们感到惊讶。经济大萧条那样的崩溃曾经被认为在现代资本主义时代中不再可能。但是他在书中重新解释了这些经济难题。其序言中说:

 

 “2008年美国爆发了一次严重的金融危机与广泛的经济危机。危机很快地遍布全球的金融和经济系统即便在危机开始期间的金融崩溃与经济上的自由落体(目前)已经成为过去,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萧条和经济不稳定的时期危机出自最近几十年来的美国特殊资本主义形态,经常被称之为自由市场或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出现在1980年左右,首先在美国和英国,它取代了之前的截然不同的调节式的资本主义。它很快地传播到其他许多国家,但不是所有的国家,而后便统治了这一时代的全球范围内的经济制度。

 

简而言之,在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下,市场关系和市场力量的运作相对较为自由,而且扮演着经济上主要的角色。所谓调节式的资本主义指的是资本主义的这样一种形式:在那里,非市场机构即如国家、公司行号的官僚制度以及工会等扮演着较大的调节经济活动的角色,并限制市场关系与市场力量,使之在经济中仅仅扮演次要的角色

 

2008年开始的危机不仅是一场金融危机,尤其是一场特别严重的衰退或者说是二者的结合。它是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形式中的一场结构性危机这场危机跟一般性的商业循环的衰退不同,无法在当前的结构形式中得到解决即使使用一个大胆的凯恩斯主义的预算扩张来大幅增加公众开支,这虽然可以刺激出较快的经济增长和创造出较多的工作职位于一时,然而就其本身而言即实质上说是无从解决潜在的结构问题的,这一问题妨碍一个长期营利及经济扩大的正常轨道得以恢复。毋宁说经济上的主要结构变革和社会上其他相关的情势代表解决当前危机的唯一途径,这个观点是得到上个世纪30年代美国结构危机解决史的支持的

 

换句话说,晚期资本主义的经济危机已经脱离了一般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及其商业循环轨道-危机、萧条、复苏、繁荣、新的危机,然后周而复始的周期性质,晚期资本主义具有自己特殊的运动规律;这时的复苏即便出现,也极微弱,繁荣除非在特殊情况下(例如世界规模的战争,如同二战毁灭了极多的过剩资本才使美国30年代的大恐慌经济转危为安,出现60年代的所谓黄金时代;或强迫使用化公为私的办法取得繁荣等情况,例如中国)出现,否则根本不再可能了,这从2008年危机以后整个世界的经济萎靡不振可见一斑。在这里,世界市场的全面萎缩与限制是问题的重要环节;把危机的祸害转嫁给殖民地、半殖民地劳动人民的老办法也失灵了。但是相对于劳动群众低下的购买力的生产(相对)过剩却与日俱增,不变资本膨胀,引起劳动生产效率增加和工人失业增加,商品中凝结的剩余价值虽然增加,商品价值和价格却日益低落(即紧缩),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政策对于结构危机没有发生解决作用,欧盟和日本的短期利息率降到负值,资本的投资渠道阻塞,并得不到在数字化辅助下提升商品新奇性所导致的利润率的增加。因此,一方面资本主义的固有矛盾,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生产社会化与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人占有之间等矛盾有增无减,另一方面,世界市场饱和,不再能够扩充,资本的社会平均利润率下降,资本的盈利是以劳动力的无偿占有为前提的,当劳动力过剩,工人就失业,所谓劳资双赢的传说纯属虚构,究其实际,赢者全赢、输者全输,贫富不均,社会震荡。

 

资本和劳动力之间的矛盾是问题的枢纽。由于直接生产者的生产资料不能为自己所有,因此生产者变成为异化劳动者,而占人数极少的老板们却变成了他们的主人,如果没有主人老板雇用他们,劳动人民或者一个一个地死去,或者全部失业。资本积累过多,规模过大,投资不出去,过多的资本必然而且蓄意制造剩余人口和失业后备军,并走上投机道路,转化经济危机为金融危机。

 

前面介绍了人民资本家及其抽象性存在。实际上,资本为少数主要的股东也就是所谓风险共同承担者、利益共享者或局内人所有,人民资本家不过是些企业控制者的应声虫,他们所持的股份完全无法改善其社会政治经济地位。

 

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是作为一个因自己的成功注定走向失败的制度的关系凸显在历史上的。举例来说,相对于工人的购买力出现生产相对过剩是总危机的主要原因。这就是科兹所说的结构性危机,它与奴隶主所有制和封建地主或贵族所有制所经常出现的生产不足状况是有着本质不同的。

 

对危机更为详细的解释应该以资本主义的价值危机作为基础。

 

要点就是:资本主义生产的真正障碍是资本自己利润率是资本主义生产的推动力;那种而且只有那种生产出来能够提供利润的东西才会被生产出来(马克思)。

 

*

 

我们知道:在当前的晚期资本主义制度里,高利润和高利润率(及增长率)之间是互相排斥的,要实现高利润和高利润率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在这个前提下,资本一般为了攫取近利而顾不得国内的利润率。近30年以来,世界市场的规模和潜力上的局限及经济体之间、同行业之间的竞争(不排除垄断),促使资本大量投向不变资本,即生产工具,主要是机器和自动化生产工具,以便发展并增加劳动生产效率(美国企业劳动生产率自19802010年增加了60%,即30年来的年增率为2%),降低生产成本,极大地提高利润总量。导致:资本的有机组成(即预付的不变资本或固定资本c与预付的可变资本或工资加福利v的比,也就是c/v)不断上升和因为缩减对劳动力的投资使得平均利润率不断下降。代价:商品生产相对过剩,而资本积累绝对过剩;无风险或少风险的生产性投资渠道壅塞,资本的实现和扩大再生产遭受困扰;大量失业、贫困、破产以及工人阶级的社会与政治地位的低落等等。结果:生产力越强大,平均利润率及增长率越下降,以至于陷经济于停滞并引发金融和债务危机。关于最近公布供的新资料,参看Michael Roberts: https://thenextrecession.wordpress.com/2015/12/27/the-marxist-theory-of-economic-crises-in-capitalism-part-one/

https://thenextrecession.wordpress.com/2015/12/29/the-marxist-theory-of-economic-crises-in-capitalism-part-two/

(参看:他写的两本书:“The Long Depression2016和“Marx 2002018.

 

预算紧缩和刺激方案都不能解救危机。以前行之有效的解救办法是通过战争、普遍毁约和没收来毁灭生产、资本、通货、财富、资产的过剩。但是在全世界资本处于风雨飘摇的今天,谁都拿不定主意,也不敢冒核战的毁灭性危险。

 

除了上面所说的平均利润率下降造成的危机之外,资本主义的生产危机似乎意犹未尽;一个更为深层次的危机价值危机正在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的最终杀手。

 

资本主义世界发现它自身坠入价格的两个陷阱其一是随著下降的价值而扰动的商品价格,价值之所以下降是由于大量使用减少劳动量的机器,使得劳动者的工作日时间大部分消耗在为资本生产剩余价值,只有很少一部分用来为社会创造新价值;其二是作为商品所吸收的死劳动或物化劳动价值的机器磨损及原材料或能源消耗,都因为机器耐用性提高,以及原材料和能源低消耗、高效率,从而大为减低,因此商品的成本价格进一步地下跌。商品、生活资料、生产资料普遍贬值。机器和自动化的使用使商品廉价而过剩,世界市场萎缩。

 

由于资本价值随时间递减,房地产、债务、证券、商品及其他金融资产例如通货无不随著时间贬值。其价值的量度标准是黄金价值,而黄金价值则由黄金生产的劳动生产率决定。人们为了保有资产的价值,往往延长持有资产的时间,于是增加了资产的周转时间,而债务和金融总危机因此变得更为频繁而严重。

 

鉴于拥有高生产效率的工人阶级把大量时间浪费在生产剩余价值或利润上,使得为社会创造新价值的时间普遍减少,商品、资本及通货的普遍贬值产生了价值危机商品及资本的价格紧缩而同时通货膨胀,即紧缩与通胀并存的价值总危机。

 

一个显著的矛盾是:一方面商品,资本及虚拟资本(即产权的资本化,包括银行信贷,证券,股票期权,房地产,期货,衍生产品,证券化资产及其他金融工具或对未来利润的期盼等与劳动价值在表面上无关因此价值不确定的、而在内容上相关的虚幻资产)全部贬值,而在另一方面,同时并存着商品生产过剩,产能过剩及资本积累过剩。

 

银行资本与实体经济相矛盾,并使货币流向虚拟资本脱轨而去。银行资本靠实体经济为生,但是它对实体经济不做贡献而成为社会和大众的一种巨大浪费、重担与危机渠道和机制。

 

在过剩资本的威胁下,当前的价值危机日益无解,因为过剩资本必然蓄意打造一个人为的过剩人口及长期失业大军。

 

垄断资本培植国际垄断金融资本来降低过剩资本带来的不可忍受的负担,从而使国际垄断资本打开世界市场,以有毒的(应当读作诈骗和一钱不值的)资产与债务的形式把过剩资本转移出去。过剩资本已经把经济危机金融化,即从事实上把经济危机蜕变为金融危机。

 

延缓危机意即把作为投资主要障碍的过剩资本予以清除。这一观察跟经典观点危机源自缺乏消费需求是相反的。资本毁灭的普通方法包括世界规模的战争,广泛的破产和毁约,这些都有严重的副作用。唯一可行而无害的方法是:经由金融赌场组织及利润共享的征税方式通过自然破产,使大银行及其他大资本国有化。然而,资本主义的生产模式趋向于保持资本的现存价值并促使自我扩张…”,其做法是通过以降低利润率为代价来提高劳动生产率。因此,资本是会顽强抵抗使用毁灭或者收归国有作为自我扩张或经济恢复手段的。

 

随著过剩资本的延缓毁灭,在增强的劳动生产效率的前提下,平均利润率下降这一倾向性规律将会由于以下的矛盾使经济长期停滞:

 

现有资本的周期贬值,这个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固有的、阻碍利润率下降并通过新资本的形成来加速资本价值的积累手段,会扰乱资本流通过程和再生产过程借以进行的现有关系,从而引起生产过程的突然停顿和危机。《马恩全集》第25卷,第278页,即《资本论》第3卷,第15章。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作为资本主义生产的刺激、积累的条件和推动力的利润率(即资本的相对增长率)会受到生产本身发展的威胁。然而资本主义的历史任务和存在的理由却是发展社会劳动生产力,从而资本主义不自觉地为一个更高级的生产模式创造着物质条件。(以上见拙著:《论价值危机》初版作于2012318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zI1MzI4

 

*

 

科兹在一篇文章:Beyond Neoliberalism Lies Opportunity for Grand Restructuring(暂译:《宏大的改革契机就在新自由主义所达不到的地方》)内认为:

 

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的破产可能会带领我们得到一个真实的代替物,即一个社会主义运动的再生——‘在可持续的环境下带来一个提高全人类福祉的时代的民主的、参与的计划经济

 

2008年的金融危机似乎在当时的美国政治气候中正在欢呼一个左转倾向。政府假装看不见几十年来的自由市场说教,争先恐后地迫使纳税人出钱帮助各大银行摆脱困境,而同时一般房主们却要自行解决他们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难题。政府的伪善多么使人震惊。到了2009年春天,拉斯穆森(Rasmussen)调查公司发现30岁以下的问卷回答者中有1/3宁愿选择社会主义而不要资本主义,另外1/3还没有做出决定。连那些主流媒体都从自由市场的崇拜中走开,有力地指明:也许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倾向的观点是对的。(按:最近媒体调查发现:美国人有90%赞同瑞典实行的民主社会主义,有70%赞成比瑞典更为公平的社会主义制度)。

 

然而不到一转眼功夫,这一契机就大变了。一旦各大银行被美联储花人民的血汗钱从(没有进去的监狱里)保释在外之后,当自由落体经济经过政府大力干预得以停止之后,主流政治说教就向右转了。新自由主义思想和政策借用经济紧缩作为伪装和借口,转而注意巨大的联邦赤字问题,而这些都是金融危机和大衰退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结果。新自由主义的说教教训我们说:惨淡无光经济的指责对象不是那些破坏经济、大发其财的银行家们,而是公众领域里面的工人们,是他们因为得到过于慷慨的工资和退休金才起着推动会毁灭未来的政府赤字的作用的。

 

任凭新自由主义观念和政策复活,有充分乐观的理由相信未来几年内的进步变革潜力。意图复活并扩大新自由主义模式不能克服当前经济停滞及恢复正常资本主义增长方面所作的努力是不能成功的,而一个没有增长的资本主义制度就必然出现不稳定性。只要回顾一下历史上的类似时期,就会提醒人们:那个1980左右年间盛行一时的自由市场形式的资本主义正在临近生命的终点

 

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生产的障碍是资本本身。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资本日益广泛地和深入地使用人工智能与机器人进行自动化生产,尽量提高劳动生产效率,结果是商品的价值和价格下降,剩余价值(包含公司利润和执行长们的薪水及其补偿在内)、失业、生产相对过剩、资本的投资渠道短缺都出现增加。资本已经不能驾驭这个高度无政府主义的生产与失业潮泛滥的制度。最终只能请求其对立面即劳动力来解救,否则只有灭亡一途。

 

 市场全球化政权要能持续下去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最后的经济扩张继续下去;美国维持住它的意识形态的、外交的和军事的霸权;使用福利笼络或公安方法制止住由于市场操作引起的社会骚乱。在这情势变迁中间,我们大概可以把当前的这种全球化形式的生存再给予十年左右的存活期(参看:http://newleftreview.org/II/94/perry-anderson-incommensurate-russia#_edn47 )。

 

美国社会历史发展经验有其特殊性,主要在于美国从来没有经过长期国内封建主义、贵族王权的统治,而是从一个殖民地的奴隶制直接进入资本主义社会。这一特点具有政治革命史上的特异之处——无须像西欧诸国进行打倒封建贵族王权和僧侣阶层的千年封建统治的资产阶级革命,就可以直奔资本主义制度了。由于没有经过资产阶级革命血的洗礼,其历史过程似乎可以直奔非革命的、民主的、参与的社会主义,也就是不经过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的人民民主革命专政阶段,而使用民主磋商、选举等方式建立社会主义制度。如果这一结论是正确的,那就不但与数千年来处于封建主义统治下的俄中两国,甚至与它的旧世界和宗主国——西欧各国的革命历程具有理论上的不同。二百多年来没有一个西欧大国成为社会主义国家,因为它们没有进行过无产阶级革命专政。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专政之所以必须,在于马克思不但借鉴了1789年法国大革命进行彻底的资产阶级革命专政的成功历史经验,也借鉴了法国封建主义复辟的失败历史经验(1815波旁王朝复辟、路易十八复位;18307月法国人民推翻了复辟的波旁王朝,史称七月革命,即拥戴路易·菲利浦登上王位的革命;建立的新王朝也就是金融资产阶级统治的奥尔良王朝或七月王朝;他被迫于1848年退位,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成立,自此以后,没有任何一位波旁王室及其分支成员能再次统治法国,而法国波旁王朝也正式落下帷幕)以及1871年巴黎公社作为无产阶级建立政权的第一次伟大尝试的、最终失败的历史教训。事实上,近半个世纪以来的专政史告诉我们:革命专政的道路异常曲折和多变,往往在堡垒内部被叛徒和反革命一举推翻,而劳动人民望叛兴叹,莫可奈何。实行专政得到的结局尚且这么危险和功败垂成,那么不经专政的民主磋商、选举等形式怎能保证不出现叛徒来与反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势力联合起来推翻它并复辟资本主义呢?至少,一个独立于资本霸权之外的社会主义革命政党的存在显然是有其必要的,除非降格以求,搞瑞典或丹麦式北欧民主社会主义,如同伯尼·桑德斯主张的。

 

我在这里不厌其烦地追述历史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历史的教训胜过长篇大论。社会主义制度和革命为什么必须经过长期的斗争,即便如此,仍然不能取胜?原因在于社会主义国家的阶级矛盾极为深刻地根植于社会各个阶层和阶级内部与它们之间。社会精英阶层——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一旦被革命摧毁了他们长期享受的特权,必然心怀不满,敌视革命及其劳动人民主力,处心积虑地意图复辟他们失去的(资本主义)天堂。主力中一部分上层分子也推波助澜,急于多占多拿多享受社会的公共财产与公众政治权力,后者的力量其实比前者尤为广泛和深入,社会影响力更大。于是以前者为政治领导、以后者为群众基础的声势浩大的资产阶级精英集团走上了历史舞台,篡夺了社会主义的革命政权,这是社会主义革命全面失败的客观因素之一。上面提到的劳动人民望叛兴叹,莫可奈何,是革命失败的主观因素。这两个互为表里的因素,源自专政与民主之间的对立统一关系没有被革命理顺、没有适当地推向更合理社会的转化、以至长期陷入孤立无援和坐以待毙的被动局面。革命专政政权最容易从内部击破,因为政权掌握着武装力量、政治力量、经济命脉,俄中两国的历史经验就是最确切、最深刻的说明与见证;更换政权(包含政变在内)一旦被叛徒集团所逞,社会主力既不能起来作有组织的反抗,也没有武装力量供他们使用,平时也没有反夺权的演习、历练与政治威望的事前培养,于是主力就作鸟兽散去,无条件投降,任人宰割了。

 

*

 

另外,复辟力量充分利用了国际垄断资本主义(即帝国主义)的援助,这也是一个复辟成功的重要因素。预计中的世界范围内的社会主义革命没有实现,特别是先进资本主义国家没有实现革命,以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不利局势,而复辟力量反而得心应手,到处呼风唤雨,似乎长期立于不败之地。这种不败论当然是片面的看法,因为辩证法指导我们说:绝对不变的事物是没有的,事物及其对立面无不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继续革命论就建立在革命和民主的辩证关系上。革命而没有民主是错误的,甚至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这样的革命无非是少数人独裁的借口,没有不失败的。法西斯专政就是臭名昭著的既没有革命也没有民主的占人口极少数的资产阶级一个阶级的绝对的独裁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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