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中国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红色中国网 首页 红色春秋 查看内容

在中国与全球历史中理解中国的食品政治

2020-1-13 08:14|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9750| 评论: 0|原作者: 舒喜乐|来自: 人民食物主权

摘要: 美国麻省大学教授舒喜乐为我们带来了一场名为《在中国与全球历史中理解中国的食品政治》的讲座。在这场讲座中,舒喜乐教授为我们揭开了繁杂现实背后的历史渊源,着重强调了毛时代的农业政策的积极价值,并且指出很多披着西方外衣的概念反而有着中国的源头。




· 导语 ·


美国麻省大学教授舒喜乐为我们带来了一场名为《在中国与全球历史中理解中国的食品政治》的讲座。在这场讲座中,舒喜乐教授为我们揭开了繁杂现实背后的历史渊源,着重强调了毛时代的农业政策的积极价值,并且指出很多披着西方外衣的概念反而有着中国的源头:


(1) 食物主权的理念和自力更生的政策十分相似。

(2) 参与式科学研究和群众参与的科学研究的理念也是类似的。

(3) 发掘原生知识和毛时代对“土知识”的强调如出一辙。


舒喜乐教授的研究告诉我们:不要把毛时代的农业政策一棒子打死,里面包含着很多有现实参考价值的东西,等待我们去发掘、去激活。






讲者鸣谢:这篇讲稿的英文版文章曾发表于《PRC History Review》;王丹萍女士在喜乐准备此次中文演讲的过程中为她提供了翻译帮助,喜乐对王女士和所有人民食物主权的朋友们表示衷心感谢。


前言:从李昌平和蒋高明

对三农问题的忧虑说起……


我想先从李昌平和蒋高明对中国三农问题的分析开始这场讲座,之所以选取这两位是因为他们都揭露了现代中国农业商业化、资本化的问题,并且从中国自身的历史(毛时代的遗产)中寻找出路。


2011年,李昌平给“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写了一封公开信,请求他“把种子主权还给农民”。这封公开信在多家报纸发表,并广泛转载于各类网站。李昌平公开谴责“育种科学家和种子产业资本家”,认为他们“为了获得种子垄断收益,不遗余力地消灭农民的常规种子。”在信中,他讲述了自己在种子公司买不到“一粒常规种子”的经历,指出所有市场上流通的都是“断子绝孙”的种子。他列举了一系列对于食品安全、环境保护、农民生计以及对原住知识的尊重等问题的忧虑,这些忧虑,对于全球关注食品政治以及农业生产的人士(尤其是那些积极参与食物主权运动的人)来说都不陌生。在信的结尾,李昌平呼吁袁隆平作为一名“严肃的科学家,”能不同于政府官员以及其他科研工作者,“从商业战车上走下来。”[1]




蒋高明是中国科学院植物所研究员,他有个名叫“明辨是非”的博客,在多家活动人士网站上都能找到他的文章,在国家管控的媒体平台上,偶尔也能找到他的文章。在过去十年中,他对沙漠化、单一栽培农业以及转基因作物各类问题发表了自己的政治观点。和李昌平一样,他也谴责那些从农业技术发展中获益的科学家。[2]同样,蒋高明一直活跃在政府号称的“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运动,以及左派学者口中的“新乡村建设运动”之中。蒋高明于2006年在他的家乡山东省平邑县蒋家庄创办了宏毅生态农场,与李昌平一样,蒋高明从毛时代获得了解决当下中国面临的三农问题的启发。[3]




一、当代中国食品政治

四条线索及其毛时代渊源


介绍完这两位活动家的简单情况之后,我想先勾勒一下这次讲座的思路。本次讲座的重点是回顾当代中国食品政治复杂的发展脉络,那么何为食物政治呢?它包含四个方面:食品政治将(1)公众对于健康食品的追求,(2)农民为寻找可靠的农业投入并适应新的市场情况而付出的努力,(3)国家对中国农产品在海外销量和海外农业输入与农产品进口对中国农业造成的影响的担忧,(4)以及学术界和活动人士对传统或原住农业知识形态的保护等四个方面联系在一起。


上述这些构成当代中国食品政治如隔层般的几大因素,已经是不同往昔。这些要素来源于中国在全球资本经济中不断变化的地位,来源于中国中产阶级或消费阶级的崛起,同样重要的,还有当下社会科学研究发展组织以及活动团体网络的跨国潮流。然而,在这复杂的国家和跨国层面的因素之下,毛时代的历史,就如同一个几十年前人们为了追求一套不同的意识形态、政治实践和技术沉积下来的土壤层。像李昌平一样,有一些人开始翻土让毛时代的土壤层重见天日,但是更多人则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毛时代得到的启发,亦或是不愿公开承认自己受到毛时代的启发。


在这篇文章里,我试图从毛时代的历史里,追溯当代中国食品政治的根源。此项研究的挑战在于,既要从跨国的角度又要从历时性的角度做出解读。也就是说,首先,我们要意识到中国早在毛时代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其次,毛时代的政治在今天仍然发挥着重要的影响,尽管是以高度的调节并经常转变为面目全非的方式;最后,一些在当代中国极具影响力的跨国潮流,都源自于受毛泽东主义影响的早期全球政治文化。


史学界中的跨国主义理论转向,改变了我们理解毛时代中国,包括毛时代中国科学的方式。我们不再只是批判中国式独立形象国家这个概念;相反,我们开始更多地了解人们跨国界交换思想、物资以及实践的真实景象。


我们不仅开始更好地解释空间维度中发生的变化,也更好地解释了时间维度里的流动。几十年前研究中国的学者,努力打破1949年分界线,这一分界线让我们看不到民国时期和毛时代的延续性;近年来还有一些学者,力荐我们讨论1978年分界线,从而理解毛时代和改革开放后时期的关系。


中国作为一个跨国主体,在过去的60年中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方面,对于全球人民来说,毛时代的中国和当下的中国,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另一方面,毛时代社会主义下的中国科学给世界带来的影响,和如今越来越全球化的当代中国科学不可同日而语,尽管如此,他们仍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部分,需要在同一个历史分析中被解读。


我在《红色革命与绿色革命》一书的结语里提出一些问题,而本文正来源于这些问题。在书中,我讨论了毛时代中国绿色革命(农业革命)和红色革命(共产主义革命)的结合中,技术统治和左派政治的交集,结语简略地提到了这个交集留给现在的历史遗产。在本文中,我做了相反的尝试,我将从三个角度来讨论当代中国食品政治复杂的网络,并从每一个角度挖掘出造就当下食品政治的历史层次。文章共分为三个部分讨论转变与延续,分别为:从自力更生到食物主权;从群众科学实验到参与式行动研究;从土办法到原住知识。





二、从自力更生到食物主权:

毛主义的现代回响


除了给袁隆平的那封信,李昌平还写过其他许多有关食品与农业政治的文章,尽管他不是唯一一个公开谈论这个话题的人,但他的文章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后来强调由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主导的“农产品的武器化,”并强烈建议“我国都必须力求自力更生,保障食物主权的安全性,同时要高度警惕发达国家持续对我国实施‘农产品武器化’战争,入侵我国的食物主权。”[4]在另一篇获得知名植物学家蒋高明认可的文章中,李昌平特别针对生物科技,在这个现象中起到的作用进行了讨论:


“农产品安全最大的隐患是种子的自我殖民化——即种子美国化、杂交化、转基因化。袁隆平的杂交稻从推广到普及只用了10年时间;种子转基因化,转基因种子美国化的速度非常快(玉米、土豆、蔬菜、水稻、棉花等),毫无阻挡,长驱直入。地方政府不管,官员、科研部门和商业经营者唯利是图,引狼入室;农民也不知道种子是否是杂交的、还是转基因的,为蝇头小利就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种子主权和食物主权;消费者更不知道吃的是不是转基因食品;这样下去,种子美国化、杂交化、转基因化,估计也只需要十年左右。


1840年,鸦片进入中国,还有官员抵抗,而转基因进军中国我们还欢欣鼓舞,列队欢迎。美国杂交种子和转基因种子入侵比鸦片的危害大100倍都不止,但几乎无一官员抵抗。”[5]


正如这篇文章所指出的,尤其在中国,人们经常会把国家和公众在食品政治领域的利益混为一谈。对我来说,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李昌平谈到的食品安全、粮食安全、食物主权这三个术语之间的复杂关系。


关注“食品安全”(food safety)的主要是消费者,但是一旦消费者失去了对食物来源的信心,国家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牵连。在美国,食品安全运动起源于20世纪初,对于Upton Sinclair撰写的小说《丛林(The Jungle)》的响应,该小说记录了不正规的肉类加工厂的劳工与卫生情况。20世纪50年代,食品安全这个概念才在消费者群体中得到广泛传播。公众对小说的反响让Upton Sinclair大失所望,他的小说原本旨在为移民劳工伸张正义,但却引起了消费者对于他们购买的食品质量的忧虑。如今,活动人士仍尝试挖掘消费者对于食品安全的担忧,并持续扩大食品和农业产业中食品安全的范畴,将对员工的正义纳入考量。


“粮食安全”(food security)主要是国家的考量:它意味着国家是否有可靠的粮食供应,且足够来养活国民。在全球粮食供应中,粮食安全长期以来被包装成为人道主义问题,但是与粮食救援和农业发展援助一样,国家利益一直是粮食安全的考量重点。尽管粮食安全问题本质上起源于冷战时期,但是直到1973年,联合国粮食和农业组织开始提倡“Boerma plan”(波尔马计划),呼吁发展中国家储存粮食供给,以维持“全球粮食安全的最低水平”,粮食安全这个概念才开始广泛传播。


“食物主权”(food sovereignty)相对来说是一个较新的术语,它起源于1993年成立的一个联合组织“农民之路”(La Via Campesina、The Peasants’ Way),该组织现在拥有81个国家的成员组织。根据该组织的网站信息,他们最初在1996年的世界粮食首脑会议中提出食物主权的概念,该组织将食物主权定义为:“人们获得以可持续方式生产的健康的且符合当地文化需求的粮食的权利,以及人们定义自己的粮食和农业系统的权利。”[6]粮食安全暗示着现存国家权力关系体系下,各国为了确保稳定性作出的努力,而食物主权则有意识地唤起反殖民主义运动。尽管食物主权采纳了当下进步的带有地方主义者色彩的语言,但食物主权运动与其他形式的反殖民主义运动一样,都愿意在发展中国家寻求保护国家经济和政治权力不受全球势力侵害的过程中,强化国家权力机关的主体性。




上述三个术语在中国都属于改革开放后时期的现象,他们是消费主义、冷战后地缘政治,以及反全球化运动的综合产物。但是我们也在这些术语中看到了毛时代的影子,在毛时期的话语体系中,食品安全是最少被提及的,但这并不代表这生活在毛时期的人完全不关注食品的卫生健康。当地方干部试图用新的、高产的品种来代替传统的粮食品种时,人们会刻意给干部们制造麻烦,因为这些品种不符合当地农民对于味道和营养的文化性需求。毋庸置疑的是,现实中,这种“消费者”的顾虑,远远多于档案文件以及宣传文件中的记载。但是在粮食数量还不能保证的情况下,食品的质量(包括食品安全)就显得不那么重要。此外,消费者有权自主决定他们的食品是否安全(甚至因为不同个体对待特定食物的过敏性不同,所以要根据生理需求做出选择)的观念,本身就与毛时期的政治意识形态不相容。因此,在毛时期的材料中,“安全”与“食品”两个词同时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用来指安全地储存粮食,以避免遭到动物或其他方式的破坏。


然而,当涉及到“粮食安全”以及“食物主权”时,毛时期的历史对我们理解当代中国和当代世界尤为重要。我们尤其需要的,是一个跨国视野下的自力更生的历史,中国是有关自力更生的全球话语和政策现象中,最为重要的影响因素之一。自力更生这个概念的历史非常复杂,它跨越了不同的政治意识形态,不论是中国共产党、国民党、日本斋藤政府、印度独立运动,还是金日成领导下的朝鲜,都无一例外。许多世界各地的团体,从西非的社会主义国家到美国的黑豹党,也都曾受到毛有关自力更生理论的影响。



自力更生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最关键的是食品(尤其是粮食)的自给自足。此外,自力更生的目标,通常与科学和技术联系在一起,自力更生同时也被刻画成科学和技术进步的途径与成果。


自力更生与自给自足政策可以有多种不同的解读。对于美国上世纪中叶绿色革命的支持者来说,帮助第三世界国家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是防止他们进行政治革命或是依赖国际社会主义团结的一种手段。对于中国政府以及中国在第三世界的一些社会主义兄弟来说,主张地方的自给自足,通常是为了不让当地社群过度期待中央政府的物质支持。对于中国地方政府来说,自力更生的话语,甚至可以被用来抵制那些中央推行的他们认为并不因地制宜的技术。然而从更广泛的角度看,地缘政治和毛的自给自足理论产生的共鸣,在于它的反殖民主义色彩。最好的例证就是,绕开种族隔离的南非而连接坦桑尼亚和赞比亚的坦赞铁路,它是中国最具进取心的技术转移项目。这个项目发起于1967年,在1970年正式开工,并于1975年完成。它不仅出口了中国的科学技术,更将中国自力更生的哲学传播了出去。相类似的,中国在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和冈比亚的农业援助,也强调了这一主题。


随着全球化运动的新自由主义模式日趋强盛,国家出台政策支持粮食自给自足,已经不再像冷战时期一样,被视为支持美国的地缘政治利益。2009年,在《经济学人》的一篇社论中可以清楚看出,让当今的新自由主义恐慌的,是“国家政策的目标从‘粮食安全’到‘粮食自给自足’的转变。前者代表着保证每个人能获得足够的粮食,而后者则要求所有粮食都由本国种植。这一粮食自给自足的转向和人们对于国际贸易持续增长的怀疑相一致,他们要求更多的价格控制和更广泛的政府参与。联合国粮食和农业组织甚至指出,这个转向相当于农业‘范式的改变’。”[7]这代表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转变,在冷战时期,美国通过支持穷国自给自足,来巩固美国地缘政治的利益;而在新自由主义时期,美国通过阻止穷国自给自足以及扫清一切阻挡全球化市场全面一体化的障碍,来巩固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因此,当下的地缘政治情形造就了这样一个大环境,在这个大环境下,自给自足不可避免地继承了毛时代的政治遗产,即便毛的自力更生政策早就不再被全球(包括在中国政治圈内的活动人士)所参考。


我希望强调的是,从中国左派学者对于食物主权运动的接纳程度来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成型于早期运动的跨国活动分子网络的影响,而毛泽东主义在这一时期的运动中起到相当关键的作用。讽刺的是,尽管中国的农民革命深刻地启发了全世界范围内对于农民组织方式的见解,中国对于自力更生的强调更是影响了全世界范围内的反殖民主义运动,但是“农民之路”在中国至今没有任何成员。这就是很可惜的,我觉得人民食物主权这个平台有很多能提供的贡献,如果能参加“农民之路”最好。


尽管下一个章节讨论的主题多半限于学术界,但毛时期对于学术界参与式行动研究的影响,相对而言更为直观鲜明。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最新评论

Archiver|红色中国网

GMT+8, 2020-1-27 15:07 , Processed in 0.111853 second(s), 12 queries .

E_mail: redchinacn@gmail.com

2010-2011http://redchinacn.net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