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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资本主义 —— 后福特制时代的外卖产业

2020-10-4 21:53| 发布者: 远航一号| 查看: 4975| 评论: 0|原作者: 江春琦|来自: 乌有之乡

摘要: 如果从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角度看,平台资本实际上也没有提供新的生产力与生产组织形式,于是,平台资本本身的意义似乎并没有那么大。零工经济意味着工人的原子化与非制度化,由于劳动者们相互之间少有联系而难以建立稳固的社会网络,于是有组织的集体行动变得更加难以进行。

  写在前面:

  《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一文在一段时间之前在中文互联网空间内激起了许多讨论,就微信平台而言,针对这一话题的讨论中也有许多不乏真知灼见或视角独特的观点。一些讨论进一步发掘个案,使得网友(如果有时间与兴趣仔细阅读的话)得以对这一事件展开深入的分析,一些文章对平台、消费者、商家与外卖小哥的关系讨论了外卖员的境遇,当然还有一些右翼文章通过逻辑或数据的方式试图驳倒《系统》一文的立论以反对令他们咬牙切齿的“资本杀人叙事”,认为外卖员是一个工资优厚,待遇较好,并且没有那么危险的职业。但是正如一篇文章提到,“劳动保障制度的缺失在很大程度上是普遍的,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于‘不肯得罪资本’而被刻意维持的。”因此,要对这一问题进行深入分析,我们就不能仅仅停留在外卖小哥本身,而应当将视野放大,直接对外卖产业的组织形式与其在特定时空结构内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与社会结构中的地位进行一系列分析。

  特别感谢知乎用户@年糕汤里的鱼板的问题意识与具体思路的指导,即使本文并不完全是按照先前商定的结构写的,但是我可以说,没有之前的讨论,该文是无法成文的。

  下接正文:

  “平台资本主义”与“零工经济”近年来已经成为左翼学界与舆论界的重点话题之一。而近来的一些深度报导则将“平台经济”下的从业者的面目直接展现在我们的面前——这毫不意外地引起了舆论的哗然。无论如何,将外卖小哥“困在系统里”的生存境遇展现在公共领域,引起讨论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我们仅仅就外卖小哥的境遇进行一番“就事论事”或“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把握,那必然只能见木不见林——我们首先要明白,技术、算法或者系统仅仅是平台资本的工具,而工具背后的生产关系与机制却是针对“工具”的分析无法阐明的。针对这一问题,我们有必要对平台资本进行整体的把握,在这一基础上,我们才有可能谈一些“有效”的对策(无论是激进的还是温和的)。本文是对以上目标进行初步把握的一种尝试,文章第一部分讨论平台本身的组织模式与平台资本的性质,第二部分讨论被平台资本连接起来的消费者、商家与外卖骑手三者的相互关系以及三者各自相对于平台的关系。由于资料、时间与个人学识上的限制,本文不可避免的会存在许多疏漏,恳请大家谅解。

  时空压缩

  平台资本意味着什么?

  美团与饿了么这样的餐饮业平台的运作模式与优步(以及同质化的滴滴打车)、爱彼迎这样的平台资本类似。正所谓:“全球最大的出租车公司优步没有汽车……而全球最大的住宿提供商却没有任何房产”。加拿大加速主义马克思主义者尼克·斯尔尼塞克在《平台资本主义》中将此类平台称为“精益平台”——“精益平台通过一个超外包模式来运作,即员工外包、固定资本外包、维护成本外包以及培训外包……”。

  这样的外包模式某种程度上是福利国家时期企业组织方式(专业化流水线+垂直整合)的反转,也是新自由主义转型下被广泛推行的组织模式。这一组织模式曾经击碎了常规化的劳工组织,而使得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关系走向进一步的原子化。当然,这一发展模式的产生或许有多方面的原因。

  时间就是金钱!——垂直整合的解体

  如上文所述,“精益平台”意味着某种超外包形式,而“外包”本身意味着资本周转的加速。大卫·哈维在《资本的限度》中对垂直整合-水平整合的问题上进行了这样的讨论。哈维认为,垂直整合与水平整合的选择同时意味着在压低资本有机构成(即C/V)与加速资本周转之间做出选择。垂直整合可以提升不变资本相对可变资本的份额,换句话说,可以雇佣更多劳动力,而更多的劳动力则意味着更多的剩余价值(假设剥削率恒定),在账面上,这些利润的浮动则可以体现在上下游产品之间流通成本的下降上。而放弃垂直整合则意味着资本周转的加速,剩余价值是需要在周转中实现的,当周转未完成时,所有的利润都只能是“预期”,资本周转时间与环节的减少意味着在既定的时间内利润率实际上的上升——假设垂直整合模式下的利润率是30%,周期为30天,而放弃垂直整合而采取外包模式的利润率为10%,周期为10天,假定二者的初始资本为1,我们可以发现30天后,前者的资本达到了1.3(1*130%)而后者则达到了1.331(1*110%^3)。另一方面,由于生产环节的减少,在放弃垂直整合战略后,企业首先可以减少资本周转过程中的风险与管理成本,因为当一个环节被外包出去,资本家就不再需要为这一环节垫支资本,也不需要为保证这一环节的稳定付出额外的管理成本了。

  空间被压缩了?——信息化“基础设施”

  尼克认为,平台资本在实际的运作中扮演的的,是一种“基础设施”的角色,而平台的收入则主要来自于垄断收入。平台资本作为“基础设施”是一个十分有洞见的观点。基础设施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凝固在地理空间之中的不变资本,基础设施的建成意味着地理景观的改变,在地理景观被改变后,在这一特定地理空间中的资本流通与周转也会随之发生改变。小到一条联结偏远乡村与县城的马路,大道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的凿通,资本周转的速度与方式都会有巨大的变化。而外卖行业的平台资本似乎同样达成了这一改变——对于这一点,平台也是自觉的,比如我们可以看到“美团”面向商户的广告中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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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可以从广告中看出,美团是理解平台的“空间性”的)

  美团的服务平台非常清楚自己作为“基础设施”的意义,商家加入美团外卖之后,似乎可以使得自己的商品卖得更“远”了。于是外卖平台似乎很好地完成了“基础设施”的工作。但是另一方面,大家自然会有这样的疑问:传统上的基础设施直接在物理上改变了地理空间,但美团外卖这样的平台资本却难以直接对地理空间进行物质上的改写。在这样一个矛盾中,平台资本的秘密或许可以被进一步展开。接下来,我们看一看“饿了么”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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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饿了么”在小字里说明了“空间性”的意义)

  相对而言,饿了么的广告则更加清晰地说明了一个事实——这里“基础设施”式作用是以“流量曝光”的方式完成的。在不考虑网络通讯的情况下,假如我们修建一条高铁线路,这条路带来的不仅是物理上的联系(地理景观确实被改变了)也同时意味着信息的联通(人员交往带来的信息扩散),而平台资本所做的,则是依托网络,将信息上的联通大大增加,而不改变现实的地理景观。当然,我们都知道,地理景观上的“不变”被“困在系统里”的外卖小哥们填补了,当然,对消费者来说,空间变与不变并不重要,因为它被简单抽象为一单外卖中的“配送费”与“送达时间”了。如果我们就消费者与商家的关系看,当商家进驻平台后,消费者通过平台从商家购买的消费品则不得不经过平台的中介,这一中介地位于是成为平台“盈利”的资本——当在流通领域拥有了垄断地位后,平台就可借此设租寻租了。

  平台帝国

  商家、骑手与消费者三方的境遇

  如此这般的平台资本意味着什么呢?被平台联结在一起的三方——商家、消费者与外卖小哥的情况如何呢?三方又如何能够相互影响?我们可以认为,被平台勾连起来的三方在某种意义上是被外卖平台的垄断地位与其自身所处的权力关系所结构的,平台在这一结构中将自己打造为缝合三者的扭结点——一个“平台帝国”的中心,而各方则在既定的生产关系下被规定为这一帝国的边缘地区,不停为平台提供着养料,接下来,我们将讨论这三个群体的生存境遇。

  仅仅是“困在系统里”吗?——“零工经济”下的外卖骑手

  在平台帝国的运作中,外卖小哥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平台”的实体,只有依托外卖骑手,消费者与商家之间的空间阻隔才能被 “时间化”。我们同样可以说,外卖骑手确实也是平台资本直接剥削的对象。

  在《困在系统里》一文中,这一剥削关系被以一种具象的方式表现出来。笔者认为,要理解外卖小哥的境遇,我们仅仅分析系统是不够的,相对而言,“零工经济”或许是一个更加重要的背景。“零工经济”在欧美国家的一些平台资本运作中已经十分广泛。简单而言,这一模式下,平台资本通过将(实际上的)雇员看作“独立承包商”,在这一模式下,平台资本的工人们被看作一个个“自负盈亏、多劳多得”的独立个体户,于是似乎在明面上获得了更多的“自由”与“尊严”。但这当然仅仅是表面现象,一方面,平台通过这样的承包模式规避了既定法律体系下维护劳工权益的所有条文。并且将自己的雇员“原子化”——独立承包商之间的联合会更加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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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团对骑手招聘的说明,全职骑手是正式雇员,会签订劳动合同,而兼职(众包)骑手则非常接近“零工经济”模式)

  另外,这样表面上的“自负盈亏”无非就是计件工资制度换了一个能指,而正如马克思所说,计件工资制度是资本主义制度下最适宜的制度。詹姆斯在《失去合约的人》中对Uber司机有这样的描述:“由此。Uber只要轻轻推司机一把,便能说服他们多开几里路。‘再赚10镑,你的净收入就达到330镑了,确定现在就要下线吗?’”这样的花招在垄断资本主义时期就存在了,布洛维在《制造同意》中已经说明此种“游戏形式”是如何制造出劳工的“相对满足感”的,而“算法”仅仅是增强了这一形式的上瘾性而已。当然这样的模式下,骑手可能是可以得到相对“体面”的收入的,但那些资本主义与国家主义的传教士们对这一点的强调,无非就是为了否认劳动者的无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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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传教士张XX)

  当然,外卖小哥在外卖平台主要的交易过程中处于流通地位,如果我们需要对外卖小哥的境遇有更深的了解,我们就需要回到供给(商家)与需求(消费者)中去,了解外卖小哥这一行业的需求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1、 向平台“进贡”——垄断形式下的商家

  那商家的情况又如何呢?我们会发现,由于平台垄断了流通过程,独立商家在于平台博弈的过程中处于绝对劣势。既然商家的外卖商品只能通过平台卖出(并且由于后文讲到的消费者的情况,“商家的商品只能通过平台卖出”或许将越来越成为一个现实),那平台借机收取一笔“贡赋”(垄断租金)也是“合情合理”(毕竟他们有能力这么做)的。我们首先看一看平台是怎么收取租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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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饿了么的说明)

  饿了么的收费标准如上,餐饮类订单金额15%-25%而零售类则是10%-25%。订单金额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再看下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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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狐”平台上商家贴出的后台)

  这是美团外卖的商家后台,我们可以看到一单的保底是5.5元,而抽点金额则是16%,顾客实际支付119元,而平台抽去的是订单整体的16%,而非“利润”的16%(当然平台肯定算不清楚也不在意商家的利润)。那大家也可以再思考一下餐饮业的净利润大概能有多少,而平台又会抽去其中多大的份额,平台“租金”给商家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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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团贴吧上的讨论1)

  另外,笔者在美团针对商家的广告中没有找到抽成的具体比例,于是笔者只能从百度贴吧上找一些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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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团贴吧上的讨论2)

  当然了,商家毕竟还是有退路的,为了抬高利润,他们可以降低原材料的成本(从质与量两个方面),也可以节(jia)省(jin)人(bo)力(xue)资(yuan)本(gong)。

  奢侈的“五分钟”——加速时代的“中产阶级”们

  最后,我们来看看消费者吧,当《困在系统里》点燃舆论之后,饿了么的第一反应就是将矛盾转嫁给消费者(毕竟垄断平台有能力把矛盾转嫁给任何一方)。但是,那些消费外卖的主力军们又能给出多少“五分钟”呢?如果我们从消费者的角度审视外卖行业,我们或许可以清晰地发现外卖行业的实际作用是推动家务劳动的进一步社会化(或者具体一些,市场化或资本化)的结果。家务劳动本身是劳动力再生产的必要条件。在家务劳动资本化之前,劳动力再生产的过程实际上在许多意义上是受限的。一位原子化的工人如果要持续工作,就必须首先做好必要的家务劳动(烧饭吃饭洗衣服诸如此类),而这些家务劳动如果必须由其本人完成,工人能够被用于产出剩余价值的劳动时间就是受限的。而在一个传统的工人家庭中,家务劳动可能就被压倒了家庭中的妻子身上,将女性从事实上的剥削性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是女性主义理论当中的一个重要议题。在某种程度上,这一进程也是资本主义的应有之义——但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不可能直接把现实的女性的解放作为自己的目标,其真实目的仅仅是将困在家务劳动中的劳动力从非资本主义部门中“解放出来”、或者将其改造成资本主义部门,以使得“劳动力”不至于被浪费。如果我们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我们会发现外卖行业在资本主义社会体系下的功能就是这样的,外卖使更多的劳动力得以进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具体来说,公司可以省掉管理食堂(即使是外包食堂)的费用,并可以进一步挤压员工的用餐与休息时间以完成更加深度的剥削。而经历着此种类型剥削的“中产阶级”们囿于肉体上与社会关系上的压力,就不得不选择点外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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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图就不用介绍了)

  结论

  平台资本与我们的未来

  针对平台资本主义的未来,尼克非常敏锐地指出,在西方国家,平台资本的兴起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1、金融危机后实体产业萧条导致利润率下降2、信息技术的爆炸式发展为平台资本提供了信息与技术的支持,而互联网产业并没有成为增长的新红利,而是迅速走向了泡沫破裂3、大量失业人口提供了廉价的劳动力后备军,使得平台资本的零工经济模式得以运行。在这种背景下,各大资本为追求利润对平台与技术公司进行大规模风险投资,这才导致了平台资本的兴起。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空间修复”,而这样的空间修复由于其信息化与抽象化,相对于改变地理空间的传统模式相比,更加容易饱和。如果从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角度看,平台资本实际上也没有提供新的生产力与生产组织形式,于是,平台资本本身的意义似乎并没有那么大。

  但是平台资本本身作为网络基础设施的性质则是值得注意的,它为资本主义控制劳工提供了绝好的技术手段。零工经济意味着工人的原子化与非制度化,在这种模式下,由于劳动者们相互之间少有联系而难以建立稳固的社会网络,于是有组织的集体行动变得更加难以进行。而“临时工”意味着《劳动法》被规避的可能,缺乏有效的劳动合同,抗争的目标与成果本身也会变得难以兑现。另外,算法可以运用于各行各业的劳动者——这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困在系统里”。在这一背景下,劳动者们如何继续卡尔·马克思的事业而去追求“自我异化的扬弃”,将是摆在我们面前所有人的总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妥当地回答这个问题,那下面的文字可能就会成为现实:

  

  “随着零工经济的不断发展,明天我们可能一早醒来,就发现再也没有任何劳工权利了。”

  参考文献:

  [1][英]大卫·哈维《资本的限度》,张寅译,中信出版社,2017

  [2][加]尼克·斯尔尼塞克《平台资本主义》,程水英译,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

  [3][英]詹姆斯·布拉德沃斯《失去合约的人:后工业社会英国低薪职业者的抵抗》,杨璧千译,中国工人出版社,2020

  [4] 邁可‧布若威 《製造甘願:壟斷資本主義勞動過程的歷史變遷》,林宗弘等譯,群學,2005

  资料来源:

  [1]美团平台商家入驻广告https://kd.meituan.com/

  [2]饿了么平台商家入驻广告https://render.alipay.com/p/c/kaidian-eleme/pc.html?spm=a2f95.17632747.0.0.501a32bdzDJCmF&origin=common

  [3]一些贴吧上的商家讨论(美团)https://tieba.baidu.com/p/4932256532

  [4]搜狐(商家抽成):https://www.sohu.com/a/349457866_100083738

  [5]美团骑手招聘https://peisong.meituan.com/app/riderRecruitmentFusion/index?cityCode=100000&channelCode=bd36&recruitType=102#/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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