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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课》之四十二 —— 世事沧桑,永葆青春

2021-1-27 00:22|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11523| 评论: 0|原作者: 曹征路|来自: 乌有之乡

摘要: 《民主课》以小说形式还原了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现场,带我们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论幼稚不论荒唐却充满真诚善良的普通人的成长,以及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对平等的追求和要求。  



《民主课》以小说形式还原了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现场,带我们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论幼稚不论荒唐却充满真诚善良的普通人的成长,以及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对平等的追求和要求。

  

民主课之四十二 |世事沧桑,永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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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征路,1949年9月生于上海,当过农民,当过兵,做过工人和机关干部。深圳大学文学院教授,大陆新世纪以来“底层文学”思潮的代表性作家,著有《那儿》、《问苍茫》、《民主课》等脍炙人口的作品。

  《民主课》以小说形式还原了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现场,带我们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论幼稚不论荒唐却充满真诚善良的普通人的成长,以及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对平等的追求和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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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朋友: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因为曾经亲爱过,也曾经朋友过,就姑且这么着吧。因为我就要背叛自己了,我要对你有一个交待。

  明天,我这间屋子,准确地说是队屋,就要成为洞房了。是的,我要结婚了。对方叫王兴元,你可能没印象,他是我们的高三同学。他在另一个公社,明天就正式来我们石门关落户。我们生产队要为我办一个别出心裁的婚礼,既不是迎新娘,也不是倒插门,而是双生根。他们还要放电影呢。

  婚礼是一个男女结合的仪式。别人需要这个仪式,是为了让婚姻更隆重更美满。而我,是把婚礼当作了仪式本身,我需要这个仪式来证明自己落户生根的决心。在别人都把上山下乡当作灾难的时候,在乡亲们都用那种眼光看着我的时候,在一些知青宁愿回城受歧视也不愿当农民的时候,我必须这么做。

  理由有三:

  首先是来自妈妈的压力。在你们支左部队撤离之前,我曾经因为父亲刘查理的原因,给姜政委写过一封公开信,这件事在T市闹得很大,估计你也是清楚的。过程就不说了。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妈妈的身体垮了,去年医院还发了病危通知。很难说是因为我的原因还是父亲的原因,总之她一直在逼我结婚、生孩子,她希望能看到生命在延续,否则她就不能闭眼睛。我明白这是一种绝望,对自己对女儿都没有信心,只有生命的简单繁衍才是最实在的安慰。她甚至在医院里当众对我下跪磕头,我真不知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事情是因我而起,由于我的固执使她经受打击,她认为我是个不孝女。

  可是我又没有办法说服她。她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和冤屈,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尽头。我知道她这是把自己还原成一头动物。然而舔犊之情,同样感天动地。如今她快要撒手人寰了,我必须让她亲眼看见,我顺从了她,然后合法交配,然后细胞分蘖。

  其次是郭卉的出走。郭卉是我的同学,最知心的朋友,她是全县知青中第一个嫁给农民的。她的突然逃离,不仅令亲人痛苦,令生产队错愕,也令我抬不起头。毕竟,我们曾经都信誓旦旦过,要在这里扎下根来。而且,由于我们的家庭出身,一直遭受歧视的经历,也都让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宁静和快乐。

  现在,听着她儿子的哭闹声,我觉得那就是对自己谴责。那些乡亲嘴上不说,眼睛里已经流露出愤怒和不屑。也许他们认为这些城里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他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清楚最基本的人伦准则。尽管他们的婚姻谈不上幸福,她的丈夫倪大荣也有缺点有过失,但一个抛弃了亲生儿子的母亲,说上天去也得不到同情。

  1974年的中美关系改善,给郭卉带来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妈。这位姑妈好像还有点地位,一下子就能把郭卉弄走。在她看来,郭卉嫁给农民就是嫁到了地狱,她要拯救郭卉。我猜郭卉一开始也是不愿意的,也是有过内心痛苦的,我了解郭卉,她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人。但最终,她是以不露面的方式,通过县政府结束了这段婚姻。而且无论我们怎样联系她,均不回答。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以自己的行为,告诉这里的乡亲,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安家。尽管我们最初下乡时,乡亲们仅仅是看热闹,他们认为我们是“下放”学生,甚至还害怕着提防着我们。而现在,他们又是在我们身上测量信任,理解世道人心。他们已经麻木了,不知道上面又会变出什么花样来。你可以责怪他们狭隘保守自私,但你不能不承认,也是他们在坚守着人的底线。

  再其次,是我不清楚你的现状。亲爱的朋友,你现在究竟在哪儿?你找到爱人了吗?为什么不愿意说哪怕只言片语?

  当然这件事我承认自己有错。我一直认为自己还小,不应该过早掉进爱情陷阱里,我甚至还认为这都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虽然激动过,窒息过,刻骨铭心过,但自己始终不敢面对。然而岁月催人韶华易逝,转眼我也27周岁了。按照这里的说法,女过三十三,倒了半边山,我也倒了四分之一的山了。

  过多的猜测没有意义,我不相信你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你肯定有你的苦衷。在我写这封信的现在,往事还鲜活着,记忆还湿润着,那些美好的瞬间我永远不会舍弃。那些骤然的心跳,那些灼热的目光,那些不知所指的暗示,那些莫名其妙的笑声,还有那些令人烦恼的小冲突,值得回味的小计谋。这是你我生命中的一次散步,是你支左生涯的一部分,也是我参加文化大革命的一部分,是个秘密,也是个戏剧。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只能把它写下来,并且不打算寄出去。

  妈妈已经睡着了,呼吸正常,她已经放心了。也请你放心,说了这么多,并不意味着我有多么委屈。毕竟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会活得很充实。王兴元人挺老实,对我也一直有意思,只是我对他没有那种激情罢了。妈妈对我说,找不到你爱的人,就找一个爱你的人。从他们湖湾公社到我们沙河镇,有三十里地,如果坐摆渡船可以省十几里,船票一毛钱。王兴元这几年每次来看我,都是绕路走山道,他舍不得花那一毛钱。可是为我买书,他从来没有吝啬过。这算是一种证明吗?如果爱情有价,这一毛钱胜过千万。

  我们石门关有一景,叫相思树,是两棵跨河相拥的榆树,人们用这个比喻来证明爱情。我是用这个比喻来说明婚姻:扎了根才能相爱,这是王兴元答应我的先决条件。我们要在这里一直坚守下去,尽管心中还有很多迷惘很多苦涩,但总比回城看人家白眼强多了。农村自然比城市艰苦,但农民会打趣说,在城里你看的多得的少,在这里你能看到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农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他们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快乐,我们凭什么不行?

  祝福我吧,亲爱的朋友!我也祝福你和你的爱人!

  肖明写于1975年劳动节前夜

  亲爱的朋友: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对我的牵挂!到了这个年纪,又经历了沧桑剧变,已经知道了语言的贫乏,懂得了情感的复杂,明白了道路的狭窄和青春的短暂。其实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你来看我就说明了一切。舍此,我不应该也不可能要求更多,我们都是为人父母的人了。我已经非常满足。

  这么激动,大概是因为来到了人生的又一个关口。

  你走后,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我已经够饶舌的了,不能让你讨厌。现在把它记下来,只是倾诉而已。当然不会寄给你的,不会给你增加负担。

  首先是回城。我曾经下定决心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远离T市这个伤心之地。结婚,生孩子,甚至父母亲的平反昭雪,招工上大学等等诱惑都不曾令我动摇。可最终,我还是回来了,原因是我已经失去了在农村坚持的现实基础。

  我曾经那么坚定地相信,社会主义农村需要知识青年,而知识青年可以大有作为的前提是集体化道路,扶弱济困共克时艰。离开了集体经济,科学文化知识是什么?现代文明是什么?不过是个人牟利的工具。当这个前提不存在的时候,当我也有可能成为个体农民的时候,那么坚守就变成了滑稽戏。一个孤独的歌者可以忍受没有掌声,却不能唱得毫无内容。

  我们的县委书记屈尊找我谈过话,他很坦白,说如果他不分田单干,他就要下台,换上别人来也还是一样。他出身淮北农村,了解农民的说话方式,知道凤阳是个把讨饭当作艺术的地方,明白用集体摁血手印的办法闹单干是表演是笑话。但当笑话成为行政命令的时候,他劝我顺应潮流。

  我知道潮流是强大的。1971年如果不是林彪事件,凭我那封公开信是撵不走姜政委的,那时候我也赶上了潮流。

  我们的队长说,散就散吧,别人能行我不行?谁怕谁啊?其实要论能力,他木工瓦工都在行,早就发大财了。他说的是气话,这些年他为队里操了不少心,我们队的集体经济也确实看到了前景,添了不少机械,山林经济正在恢复,我们移植的银杏也让滴水崖上的老母树坐了果。看着这些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他心痛。他对我说,你们也回城吧,你们上哪找不到这几个口粮钱?分一两亩地对你们屁用不管!他说的对。

  行前,我们上山给倪永茂和安明远夫妇上了坟。这几个革命老人是我心中的偶像,是我自作主张把他们的坟修在了我们天门山的主峰上,让他们永远朝着日出,永远向着光明。墓碑是大队出钱刻的,碑文是我写的。这是他们一生忍辱负重、追随革命、无私奉献理应得到的待遇。尽管理想正在蒙羞,主义遭遇低潮,可在我心中他们就是大写的人。

  接下来就是离婚了。那天我不愿跟你谈这件事,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王兴元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我。他也认为我这个人可以当好朋友,却不能当好老婆。共同生活了这几年,他的体会是真切的。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我想的太大,而生活又太小。由此我也想到,假如我们俩成了,结果可能也同样。没有激情,我是无法去爱的。

  回城后通过插友的介绍,他进了一家食品厂。因为劳动局有规定,两口子只能安排一个,这样我只有去码头打零工。艰苦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何况我们还有自己家的房子。平庸也不是太大的问题,我本来就是普通劳动者。老实说我还不大看得起那些依靠祖荫趾高气扬的人。真正的考验是昏昏噩噩,看不到目标。

  有一天我买了好些吃的喝的慰劳了他,然后提出离婚。我答应一定替他找一个好妻子,一定替他安顿好生活,请他把女儿留给我。他自然是要发几天脾气的,要死要活,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明白这样是一种理智。他更明白,这样对我对他都是解脱。我们都需要重新思考,重新开始。现在他生活得很好,又养了儿子,像个老太爷了。每逢过年我们还有来往,女儿偶尔也会去看看他。当年他为我省下的每“一毛钱”,都见证着爱情,我不会忘记。

  这两年在搬运公司,我和工友们处得很好,又学到了不少东西。你来的这几天,正是他们鼓捣我出头办公司的当口。在农村当过会计的经历,也许让我在这个“承包”的时代有一点优势,所以这帮小年轻希望我来领头。可我顾虑的是,公司里的老弱病残怎么办?规模小,养不活这么多人。规模大,又没有本钱。你的到来,让我忽然又有了一种充了电的感觉。当初那种藐视权威挑战成规的劲头似乎又回来了。这一代青年,比我们当年少了许多束缚,也少了许多责任,不变的永远是不安于现状。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眼看就快到40了,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其实我是个真正的无产者,失去不了什么。

  亲爱的朋友,请给我力量!

  亲爱的朋友,该逝去的已经逝去了,该珍惜的当永远珍惜。在我看来,爱情之可贵,蒹葭之美丽,是可望而不可得。于是它幻化了,变成了一个传说,一种象征。这没什么不好,也许胜过婚姻许多倍呢。

  亲爱的朋友,愿我们永葆青春

  肖明写于1983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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