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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野象巡游

2021-8-17 11:16| 发布者: 远航一号| 查看: 15156| 评论: 0|原作者: “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来自: 人物

摘要: 遥遥一千多公里、历时一年半的漫漫长途,大象毫不费力地吸引了亿万人的目光,成为这个夏天的绝对明星。人们热切地讨论大象为何出走,在无人机传回的图像和视频片段中,重新认识这群亚洲大陆上最大的野兽。
出走
 
大象们决定出走。

那是2020年3月,生活在西双版纳勐养子保护区内的16头亚洲象,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踏上漫漫长路。它们穿越密林,经过村镇,跨越河流,一路向北,中间两头小象出生,三头折返。最终15头野象在2021年6月2日晚间,历史性地抵达昆明地界。
 
大象们并不知道,在昆明边缘徘徊的几天,它们制造出何等紧张。人类组织出一道万无一失的防线,力求人和象都不要出事。仅6月3日一天,当地共投入应急处置人员及警力630人,14架无人机在空中交替盘旋,106辆渣土车在国道边、沿路村口严阵以待。为诱导象群向南折返,前方人员还在沿线投喂了3.6吨食物,一卡车一卡车的香蕉玉米菠萝被洒在大象可能行进的路线上,人们绞尽脑汁,希望大象转身南下。
 
为确保安全,大象所到之处,一切人类活动都要让路。一线人员后来总结出「熄灯、关门、管狗、上楼」的口诀,大象经过,农民不能下地,工厂要停工停产,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尽量把狗藏去别处,因为野生大象很不喜欢这种驯养动物的叫声。
 
而到了8月8日,在人类的谋划推动下,这群大象一路南下,跨过玉溪元江大桥。家乡湿热的密林就在前方,这场历时一年半的奇幻旅程即将迎来终点。
 
因遥遥一千多公里、历时一年半的漫漫长途,大象毫不费力地吸引了亿万人的目光,成为这个夏天的绝对明星。人们热切地讨论大象为何出走,在无人机传回的图像和视频片段中,重新认识这群亚洲大陆上最大的野兽。
 
杨翔宇在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负责无人机监测工作。他在5月26日接到上级命令,挑选一队人前往玉溪市峨山县,命令是「监测大象」。他挑选了12名骨干, 「走,追大象去!」
 
5月27号,小分队奔赴前线,在当天下午3点进驻峨山县沐勋村,开始了历时两个多月的追象之旅。当天夜间,一则大象快速跑过峨山县城的小视频引爆网络,出走的象群正式闯入公众视野。而在这之前的一年零两个月,这群大象已经在悠哉悠哉中完成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壮举——
 
一般大象的适宜生活海拔是1000米到1300米,但进入峨山后,海拔一度上升到1800多米。人们认为大象早已习惯了热带雨林气候,但在海拔爬升的过程中,这群大象先后穿越了亚热带季风、温带以及中亚热带半湿润冷冬高原季风气候区。因体型巨大,大象并不善于在超过20度的坡度活动,但此次旅途,它们翻山越岭,仿佛如履平地。
 
总之,2021年初夏抵达昆明的这15头野象,几乎把人类过去积攒的关于它们整个族群的知识都打破了。
 
超过1300公里的漫漫旅程,象群踩死过一个人,两只鸡,给两只家犬吓出了病,破坏若干农田,阻挡了不少急得团团转的老乡进山采菌子。沿途人类创造的秩序,引以为傲的科技,因它们「可爱」而产生的激动,因它们「流浪」而萌生出的同情,大象统统不关心。人类用几千年的时间走进了无人机和5G时代,大象一路气定神闲,只顾吃喝。

 8月9日,为了让亚洲象顺利南返,玉溪市临时封闭了高速公路   图源视觉中国

 
这个夏天,《人物》沿着北移象群的行走路线,一路往南,从昆明,到晋宁,再到西双版纳,与农民、警察、基层公务员、地方官员、环保人士、亚洲象研究专家交谈,也曾隔着宽阔的河谷遥望山间游荡的象群。我们记录这场史诗般的迁徙,试图理清不为人类所熟知的大象的命运。
 
作为自然界巨兽时代幸存至今的后裔,从密林中出走的大象依然延续着荒野王者的气度,但它们必须面临的事实是,密林之外,早无可供它们长久栖息的荒野,这再也不是一个物种可以借出走开疆拓土的年代。


天真
 
杨翔宇是到了前线,跟指挥部的专家们学习许多亚洲象相关的知识后,才意识到这次任务的意义。无人机追着象群一点点北上,每上升一个海拔或跨过一个纬度,他和同伴都在见证历史。
 
执行此次任务前,他们刚结束了大理漾濞地震的救援工作。对他们来说,之前出任务,更多是直面灾难本身。但这回不一样,虽然每天昼夜颠倒,盒饭吃到崩溃,杨翔宇一个星期就瘦了10斤,但是在镜头里看着象群吃着睡着,小伙子们心情都非常好,中途上级考虑大家辛苦,提出从后方调人换班,结果没一个人想走。
 
成就感最强的一天,是6月7号,他们首次拍到大象在树丛下躺平睡觉的照片,「我们队员第一时间给我看那个照片的时候我就说,拍得太有爱了,拍得太好看了。」

 6月7日,象群在昆明市晋宁区夕阳乡赖家新村山林地里睡觉休息   图源云南省北迁亚洲象群安全防范工作省级指挥部/人民视觉/视觉中国


跟杨翔宇的反应一样,那张照片仿佛具备某种魔力,勾起人类世界某种分外遥远又分外统一的情感反应。那张照片后来插上翅膀,飞出山林,跨越语言、种族和地域席卷全球,为当下彼此隔绝和割裂的世界,提供了一帧难得的集体抚慰。
 
大象在晋宁期间,晋宁县森林公安局的周飙一直带队在前线布防。周飙是个胖胖的、天性乐观的警察,此前工作中常与动物打交道,他是单位里的抓蛇能手,前不久还救过一只野生猴子。他熟悉晋宁当地的历史,在介绍大象的情况之前,他颇为骄傲地讲解了另一番知识,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是在夕阳乡这个地方,曾经出土过一对恐龙骨骼,当时两副骨架纠缠在一起,似乎正进行激烈搏斗。后经鉴定,这两头恐龙生活在两亿年前的侏罗纪时期,其中一头还被鉴定为新种,也就是著名的「中华双脊龙」。
 
「我们这个地方有过恐龙,但没来过大象。」周飙以一种郑重的历史叙事来形容与大象这场相遇。而了解大象越多,周飙就越觉出这些大家伙的神奇。象群会一直把小象保护在最中间,休息的时候,永远会有一头警卫象「一级戒备」;大象有跟它们庞大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灵巧,在一个村子,有头象甚至用鼻子打开了水龙头。周飙跟网友们一样,几乎追踪了大象北上以来的所有新闻。象群里的两只幼象更是让他牵肠挂肚,有天晋宁下起暴雨,周飙给我发来信息,他录了一段山中暴雨的视频,忧心忡忡地嘀咕,「雨那么大,小象可怎么受得了啊?」
 
几天后象群离开晋宁,周飙也接到撤离的命令。离开之前,他带着我和几个媒体同行穿越田埂、山坡和树丛,特地来到大象睡觉的地方。那是一片面向悬崖、背靠山脊的林中空地,隐秘又开阔,树丛中还长着一些大象爱吃的野竹子,看着被大象们压得平整的草地,周飙赞叹它们的智慧,「你说它们怎么能找到这儿的?」在空地上,他童心未泯地招呼大家,到大象躺过的草地上躺一躺拍照留念,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学着小象的姿势,把身体蜷到一处,给这次任务留下了特别的纪念。
 
昆明市晋宁区夕阳彝族乡赖家新村的农民唐正方也为追象做出了自己的贡献,6月3号,唐正方接到隔壁双河乡乡长的电话,问他有没有玉米。「我说有,最近有点(要成熟的),大概三四百斤。」唐正方种的是当地特产的紫糯玉米,这种玉米难伺候,产量低,但营养价值高。普通玉米每公斤收购价大概是一块五到两块五之间,紫糯玉米每公斤可以卖到十块钱以上。
 
最终当地政府按市场价购买了唐正方共计800多斤玉米,玉米从地里摘下后,唐正方自己开车去了双河乡。在前方人员的指挥下,唐正方把玉米一点点倒在路上。自西双版纳出走的这群大象,大约也是头一回吃到这个鲜甜的品种。唐正方很自信,他种的玉米一定是大象此行吃得最好吃的一顿。送玉米的那天,天上飘着小雨,唐正方开着面包车在前面倒玉米,大象在一百米外追着吃,刚开始是胆子大的大象,慢慢发觉没危险了,其他象也跟了上来。当时唐正方「又高兴又激动又害怕」,又想多看一会儿大象,又怕有危险,脚贴着油门时刻准备加速,但实际速度又控制得很慢,因为过于紧张,唐正方没有拍照片或是视频,这让他连着后悔了好几天。
 
两天之后,象群离开双河,有天清早唐正方在屋前的空地上,发现对面两座山中间慢悠悠地钻出一群动物,定睛一看,大象来了。
 
在赖家新村,大象跟在沿途其他地方一样,白天休憩玩乐,傍晚下山觅食糟蹋庄稼。有件事让村民们都感觉神奇,山里耕地稀少,象群踩塌了村里好多田地,但大象的无差别袭击绕开了唐正方。「好怪好怪,我家的地一步都没有踏进去。」于是村民们热烈讨论起来,一定是大象记得唐正方喂过它们好吃的玉米,「回来报恩。」
 
虽然很可能只是偶然,但唐正方更愿意相信这个颇具奇幻色彩的解释。赖家新村是个深山里的小村庄,村民只有100多人,很多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更别说看过大象,大象的突然造访让大家都觉得新鲜。有几天无人机监测点就在村子里,为照顾村里老人们的好奇心,队员将信号转接到电视上,老人们围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跟着镜头欣赏这群天外来客。

很难总结出确切的原因,但此次象群北游,与之相遇的许多人流露出对这种庞然大物巨大的好奇和没来由的亲切。来自基因深处对自然和旷野的依恋,让在自身建造的文明系统中生存了几千年的人类,集体迸发出作为一个生物种群丢失已久的天真。

 
奇观背后
 
北京师范大学生态学教授张立对大象的魅力很有发言权。他从1999年开始研究亚洲象,是我国亚洲象研究领域公认最权威的专家。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经常从北京动物园后门一面坡墙钻进去看大象,钻过墙就是象房,隔着坚固的笼子栅栏,儿时的张立被眼前数百倍于自己身型的巨兽深深吸引,他常常一呆就是大半天。这段经历激发了他对生物学的巨大兴趣,高中毕业后,张立免试进入北京师范大学生物系学习,然后一路读到博士。1999年,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张立参与到中国亚洲象保护名录修订工作,从此以研究者的身份追踪亚洲象的命运至今。
 
严格说来,今天有机会在野外与亚洲象相遇,或者在网上热烈地讨论大象激萌可爱的人们,通通受益于过去几十年野生动物保护,特别是亚洲象保护工作。张立去「追象」的1999年,当时我国有多少只亚洲象,它们在何处分布,习性和活动范围是怎样的,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张立听说云南可能有野生象,就带着团队去了云南。当时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设备,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样线调查法,找一个地方走两公里长,周围各500米宽,看到大象就记个数。用这种土办法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下去,结果一直找到了边境线,一头大象都没看到。

在边境的树林里,他们偶尔会发现大象的粪便,不过粪在这头儿,大象却已溜达到国境线的那一头儿,那是野生象给张立上的第一课,对动物来说,生而自由是一种本能,它们脑袋里没有国境或是边界的概念。
 
张立第一次亲眼看到野生亚洲象是在普洱(当时的名字还是思茅),那时张立和同伴早上四五点就要起床,钻到山林里追踪大象的活动痕迹,到了下午,他们搬个小马扎在茶叶地里等,傍晚,老乡们扛着锄头陆陆续续回到家里,大象开始在对面山上吼,边吼边能看到大象在对面晃树,张立猜大概的意思是提醒人类「我要出来了,你们躲远点」。
 
接着,几头象排着队从树林里钻出,悠哉悠哉地下山吃庄稼。一切都像此次象群北迁的预演。张立的观察是,对大象来说,它也不希望接触人类。但是大象的世界里没有边界的概念,更不知道那些被他们当作食物的农作物是人类在持续改造自然的过程中,最终改写了整个人类族群命运的伟大发明。大象眼中自由的原野,在人类辛苦劳作后变为不容侵犯的私产,矛盾自然也就浮现。

张立当年查阅了不少资料,思茅地区1975年后再也没出现过亚洲象,1995年,一只离群的公象独自来到思茅,不知是不是被种群驱逐带来的愤怒,那头公象脾气暴躁,在当地屡屡伤人。到了他去调研的1999年,五头亚洲象结成象群来到思茅,大搞破坏。张立记得当时老百姓拉起了电围栏,中间一头象直接被电死。
 
20多年研究下来,张立亲历了许多象的悲剧、人的悲剧,这让他很难把此次象群北迁当作一起娱乐事件看待。
 
张立在这次事件中数次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的一个研究数据被反复提及,过去40年,因人为种植橡胶和茶树,亚洲象适宜栖息地面积缩减超过40%。
 
这样的声音自然会让一些人不舒服,但总的来说,张立也认为这次象群出走是件「好事」。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一条隐形法则始终适用,关注意味着政策、资金以及各种社会力量的汇集,这样的关注度,在过去20多年的研究中都是没有过的,所以「肯定是好事」。
 
这次出走,发生在了「相对」恰当的时候。早三十年,西双版纳地区还未全面禁止猎枪,颁布不久的《野生动物保护法》还不足以威慑惦记它们修长牙齿的人类,靠天吃饭的百姓也不会坐视自家的田地被毁。30年的时间,人类逐步意识到保护野生动物的必要。
 
从某种意义上说,此次北迁象群的一路风光,是以云南当地不计成本的应对为代价的。巨大的社会资源投入显示出当地妥善处置这一事件的决心,也使整个过程变成一场皆大欢喜的奇观。但也恰恰因为投入的巨大,让此次北迁事件注定只能作为孤例存在。
 
根据云南当地的统计,截至8月8日,云南共出动警力和工作人员2.5万多人次,无人机973架次,布控应急车辆1.5万台次,疏散转移群众15万多人次,投放象食180吨。保险公司还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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